月光如水，洒在归朴堂的院子里。

    那面“妙手回春”的锦旗在堂屋墙上泛着微光，像在为子言这一个月的变化作证。我们仨还坐在梧桐树下，茶已经喝到第三泡，淡淡的。

    师妹忽然放下茶杯，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我突然好奇——如果用易经来解释子言的病，该怎么梳理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来了兴趣：

    “对对，师父。我们先前只聊过水火既济、未济，还有地天泰什么的。子言这个又疼又晕、又憋又堵的病，在八卦里怎么讲？”

    师父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望向夜空：

    “你们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易经》讲什么？讲阴阳变化，讲五行生克，讲天地人的关系。病是什么？病是阴阳失衡，五行不顺，人与天地失和。”

    “子言的病，用易经看，有三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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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层，看‘象’。”

    他看着我：

    “远儿，子言最主要的症状是什么？”

    我想了想：“疼，晕，憋不住。”

    师父点点头：

    “疼是什么？疼是‘不通’。《易经》讲‘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不通是哪条经？肝经。肝主疏泄，疏泄不了，就郁。郁久了，就化火。火往上走，扰心神，就晕。”

    他又看向师妹：

    “晕是什么？”

    师妹说：“晕是……气血上不来？”

    师父点点头：

    “对。晕是‘不交’。心火下不去，肾水上不来，水火不交，人就晕。《易经》里有个卦，叫‘水火既济’——上水下火，水火相交，才能成事。反过来，火上水下，水火不交，叫‘火水未济’——事不成，病就来。”

    他顿了顿：

    “子言那个晕，就是‘未济’。心火在上面烧，肾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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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看‘数’。”

    他指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你们知道，八卦配五行，五行配五脏。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子言的病，根在肝——木。木郁了，会怎么样？”

    师妹抢答：“木克土？”

    师父点点头：“对。木克土。肝木太旺，就会欺负脾土。脾土一伤，就出现她那些肠道问题——便秘、腹胀、控制不住。”

    “这叫‘相乘’——正常的相克变成过分的欺负。”

    他又说：

    “木郁还会生火——木生火。肝郁久了，就化火，心火就旺。心火旺，就失眠、烦躁、多梦。她那几年的噩梦，就是这么来的。”

    “火旺又会伤金——火克金。肺属金，肺与大肠相表里。肺金一伤，大肠的功能就更乱了。”

    他看着我：

    “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理了理思路：

    “一个木郁，引发一串——木克土，肠道乱；木生火，心火旺；火克金，肺气伤。一环扣一环。”

    师父点点头：

    “对。这就叫‘传变’。病从来不是单点，是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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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层，看‘时’。”

    他看着夜空：

    “子言的发作，多在什么时候？”

    师妹说：“小便后，情绪激动后，例假前后。”

    师父点点头：

    “小便后，是膀胱气化之时。膀胱属水，水排空了，水位下降，水里的火就露出来了——那个‘未济’的火。”

    “情绪激动后，是肝气波动之时。肝属木，木一动，火就跟着动——那个‘木生火’的火。”

    “例假前后，是气血变动之时。血属阴，气属阳。阴阳交接的时候，最容易出问题。”

    他顿了顿：

    “所以你看，她的发作，都有‘时’的规律。《易经》讲‘时中’——把握时机，才能趋吉避凶。她以前不知道这个‘时’，就被时推着走。现在知道了，就可以在那些‘时’之前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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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妹听得入神，忽然问：

    “师父，那子言这个病，如果用卦象来表示，是什么卦？”

    师父想了想：

    “她来的时候，是‘火水未济’。火上水下，水火不交。”

    “现在呢？是‘水火既济’了吗？”

    师父摇摇头：

    “还没到既济。但已经从‘未济’走到了‘既济’的路上。”

    他解释道：

    “既济卦是上水下火，水火相交。子言现在心火降了一些，肾水温了一些，但还没完全交上。所以她还会疼，但不会晕了。”

    “等什么时候她心火再降一点，肾水再温一点，水火真正交上了——那就是既济。”

    师妹问：“那既济之后呢？”

    师父笑了：

    “既济之后，是‘未济’。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病好了，还会有新的功课。但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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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父，那您开的方子，在易经里怎么解释？”

    师父想了想：

    “柴胡疏肝，是‘调木’。白芍养肝血，是‘滋木’。半夏降逆，是‘降火’。龙骨牡蛎镇惊，是‘安神’——神属火，火安了，水才能上来。”

    他顿了顿：

    “整体上，就是在做一件事——让水火相交。把堵在中间的痰、郁、惊，一点点清掉。清了，水火就通了。通了，病就好了。”

    师妹眨眨眼：

    “所以您开的不是药，是‘交通协管员’？”

    师父哈哈大笑：

    “这个比喻好。就是交通协管员——把堵住的路口疏通开，让心火下去，让肾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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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着，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的那个“内在小孩”。

    我问：“师父，那易经里有没有‘内在小孩’这个概念？”

    师父想了想：

    “易经不讲小孩，讲‘复卦’。复卦是地雷复——上面是地，

    他看着我们：

    “那个被压住的雷，就是你们说的‘内在小孩’。它被压得太久了，发不出来，就成了病。”

    “复卦的卦辞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意思是，只要顺着道走，七天就能回来。”

    “子言用了一个月，才把那个雷放出来。但放出来了，它就变成了力量。”

    师妹轻声说：

    “所以她那头狮子，就是雷变的？”

    师父点点头：

    “对。狮子，就是觉醒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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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月亮升到中天。

    那盆老榆树桩静静地立在墙角，那些眼睛一样的疤，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忽然觉得，那些疤，就是一道道卦象——

    有未济，有既济，有复，有泰。

    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卦。

    卦不是用来算命的，是用来读懂自己的。

    师妹打了个哈欠：“师父，我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师父笑了：

    “懂一点就好。剩下的，慢慢修。”

    他站起身，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记住，易经讲变易、不易、简易。病会变，但道不变。只要顺着道走，再难的卦，也能走出好结果。”

    门掩上了。

    月光洒满院子。

    我坐在那儿，想着子言，想着那些卦，想着所有人心里那个小孩。

    他也在地下，像雷一样，等着被放出来。

    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也都会变成守护我们的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