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的问题很直接:“现在局势这么乱,各个种族管事的要怎么联系?最好能聚一起商量个对策。”
娜美闻言,鱼尾轻摆,眼中闪过一抹光:“巧了。沧鳍族的‘怒涛领主’和玄音族的‘潮音使者’,此刻正在林家做客。林家主原本安排晚些时候与两位首领正式商谈近海防御事宜,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赶上。”
事不宜迟。
希瓦娜再次化龙,顾星与娜美跃上龙背。龙翼展开,这次飞行距离很短,仅是沿着海岸线向北掠过几个海湾,一片依山傍海、气势恢宏的庄园便映入眼帘。
林家剑心城本宅。
与帝都的骁家、中原的沈家不同,林家宅院更显江南园林的雅致与剑修的锋锐。白墙黛瓦,亭台楼阁错落,但院中处处可见试剑石、剑冢、以及以阵法固化的凛然剑意。即便此刻情势紧张,整座宅院依旧运转有序,仆从步履轻快,护卫眼神锐利。
通报很快得到回应。
一名林家执事亲自引路,穿过数重月门与回廊,来到主院会客厅。
厅堂开阔,装饰古朴大气。主位之上,林家家主——那位曾在海边随手赠出十五枚剑符的满级剑仙——正端坐品茶。他今日未着战甲,只一袭素雅青衫,但周身那股隐隐与天地共鸣的剑意,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引人注目。
客位上,坐着两位形貌奇特的海族。
左侧那位,体型魁梧近乎两米,即便坐着也如一座铁塔。他皮肤呈深灰色,隐隐泛着金属光泽,面部轮廓硬朗如斧凿,双目细小却精光四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角两侧若隐若现的、如同鲨鱼鳃裂般的纹路,以及那一身即便穿着宽松海族礼袍也掩不住的爆炸性肌肉。正是沧鳍族当代首领,被尊称为“怒涛领主”的沧溟。
右侧那位则身形修长流畅,比常人略高,皮肤是细腻的银蓝色,面容柔和带着天然的亲和力,一双眼睛大而灵动,耳后隐隐有腮状结构。他姿态优雅,手指细长,此刻正轻轻捧着一杯清茶,与林家主低声交谈,声音温润如水流。正是玄音族首领,“潮音使者”澜音。
厅内气氛原本严肃中带着几分商讨的融洽。
直到顾星带着娜美踏入。
“顾星小友来了?”林家主抬眼,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正要招呼。
“圣女!”
两声带着惊喜与敬意的低呼同时响起。
沧溟与澜音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起,面向娜美,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这是海族中表示极高敬意的礼仪。尤其是沧溟,这位方才还气势沉凝如深海巨岩的鲨族首领,此刻眼中竟流露出近乎虔诚的光芒。
林家主见状,哑然失笑,却也不点破,只对侍立一旁的管家颔首:“给贵客看座。”
立刻有仆役搬来一张雕花檀木椅,置于主位下首左侧,与两位海族首领的座位相对。
沧溟闻言,目光仍聚焦在娜美身上,头也不回地对仆役道:“对,赶紧给圣女设座!要最舒适的!”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上座”是给娜美的。
顾星看了看那张椅子,又看了看满脸恭敬的沧溟和澜音,再瞥了一眼只是微笑不语的林家主,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他也没客气,直接迈步过去,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娜美则安静地移至他身侧后方,手持法杖,垂眸静立,一副以顾星为主的姿态。
沧溟这才将目光从娜美身上移开,落到坐在“圣女之座”上的顾星身上。他先是一愣,粗犷的眉头拧起,似乎没反应过来。
“嗯?”他嗓门洪亮,带着深海般的回响,看向搬椅子的仆役,“给他一座么?”
仆役被他气势所慑,不知如何回答,求助般看向林家主。林家主依旧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沧溟转回头,铜铃般的眼睛盯住顾星,上下打量——一个年轻的人类,气息不弱,但显然远未到让他重视的层次。他脸色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是何人?此乃我等与林家主商议要事之所,岂容你一个小辈随意就座?”
顾星迎着对方的目光,挺直腰背,朗声道:“我是顾星。”
“顾星?”沧溟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过了一遍海陆两族需要记住的重要人物名单,似乎没有特别突出的印象。他大手一挥,不耐道:“我管你雇星星还是雇月亮!此间议事,关乎沿海万千生灵安危,哪有你一个小孩子说话的份!”
顾星被他这态度弄得一噎,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提高声音:“我是娜美的召唤师!更是《海陆通商互保纲要》的……”
“就你?还是圣女的召唤师?”沧溟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里满是不屑与怀疑,“你什么实力,她什么水平!”说着,他还侧身向顾星身后的娜美再次拱手,态度恭敬,“圣女乃唤潮鲛姬,大海宠儿,岂是寻常人等可妄称召唤?”
他话音刚落。
厅中空气陡然凝滞。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毁灭与古老怨憎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空间微微扭曲,暗红色的能量如血雾弥漫,一道高大、狰狞、背负巨翼的暗影自顾星身旁的虚空踏出。
暗裔剑魔,亚托克斯。
他甚至没有完全显形,只是将那股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杀意,凝聚于手中那柄暗红色的巨剑剑尖。剑尖悄无声息地,点在了沧溟布满厚重鳞片的脖颈侧方。
冰冷的触感,以及那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毁灭气息,让沧溟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钢。但他脸上竟无多少惧色,只是那细小眼中精光爆闪,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凶戾本能被瞬间激发,又被他强行压下。
亚托克斯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亵渎神圣的意味:
“蝼蚁。”
“注意你对召唤师说话的语气。”
剑尖微微陷入鳞片,一缕深蓝色的血液渗出。
整个会客厅落针可闻。澜音早已站起身,周身泛起柔和的音波屏障,面色凝重。林家主体表的剑意微微荡漾,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沧溟的表情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先看了看脖颈旁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剑,又顺着剑身,看向其主人——那隐藏在暗红能量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眸子的恐怖存在。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顾星脸上。
那张原本写满“嚣张”与“不耐”的硬朗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
眉头舒展,嘴角上咧,眼角的皱纹堆起,整张脸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热情洋溢”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的笑容。
“哈哈哈!”他干笑一声,声如洪钟,试图打破凝滞的气氛,“原来是顾星小友啊!哎呀呀,你看我这记性,刚才没认出来!光顾着和澜音老弟聊局势,眼拙了,眼拙了!”
他仿佛完全没感觉到脖子上的剑,或者说强行忽略了,热情地朝顾星走了半步——剑尖随着他移动,依旧稳稳点着原处。
“你说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事整的,还挺尴尬,哈哈哈哈!”他笑得更大声了,还试图伸手去拍顾星的肩膀,但在亚托克斯冰冷的注视下,手抬到一半又极其自然地转向,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
态度转变之快,之突兀,之毫无滞涩,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反驳、要证明的顾星,所有思绪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从“深海凶鲨”变成“热情大叔”的沧鳍族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那股被轻视而升起的怒气,也被对方这过于丝滑的变脸给冲得七零八落。
憋了几秒,顾星只能略显无力地挥挥手:“剑魔,先回来吧。”
暗红能量涌动,亚托克斯的身影无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但那瞬间弥漫又散去的恐怖威压,却深深印在了在场每一位的心中。
沧溟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浅浅的伤口,手指沾了点蓝色血液,放到眼前看了看,咂咂嘴:“好锋利的剑意……不愧是顾星小友的守护者,厉害,厉害!”
他转过身,亲自将那把檀木椅又往主位方向挪了近半尺,几乎与自己和澜音的座位平齐,然后对着顾星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满面:“来来来,顾星小友,请上座!刚才误会,纯属误会!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共同维护人海共和嘛!”
顾星默默坐回被“升级”过的座位,心里五味杂陈。
澜音此时也恢复了温润从容的姿态,重新落座,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正轨:“既然顾星阁下已至,那在下便继续向林家主与沧溟兄说明目前海族局势。”
他声音清越,目光扫过顾星、林家主和沧溟,缓缓道:
“目前袭扰沿海的邪恶海族,虽看似族群混杂,行动却颇有章法。我族探子冒死传回消息,在‘暗流深渊’附近,侦测到异常的能量汇聚与多位强大存在的灵魂波动。我们怀疑,此次骚乱并非简单的劫掠复苏,其背后……可能有‘那个地方’的影子。”
沧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粗犷的面容沉凝如水,细小眼中凶光闪烁。
“澜音老弟,你是说……‘深渊回响’?”
厅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比剑魔现身时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