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七月，一年之中最美好的一个月。天气如此温暖，午后居然升到零上10度，每天只是清晨和傍晚生火，帐篷里也可以达到15度。早上起床容易，天窗外，缥碧色的晴空下，烧开一壶水，客厅里便氤氲湿润。”
午后2点，肆无忌惮的阳光下，佘凌坐在帐篷门前，眯起眼睛，左手捏着一只袜子，右手针线缝补大脚趾尖上的洞。
“哇，凌宝，你的这一篇心情日记，词句好典雅。”
佘凌哈哈地笑:“《新华字典》毕竟通读过三遍，一些特别的字词，能抓得住了，倘若现在再写小说——”
算了，全面断网。
最后一针穿出，打了结，割断针尾的线，缝衣针插在线团上，佘凌抬起头:“啊，有一点饿。”
“两点半钟，是下午茶时间，按已经定下来的品种，还是要更换餐单？”
将线团收进腰包，佘凌提着帆布包，站起身:“就按昨天的计划，等我进去拿餐具。”
2分钟后，阳光下，轮椅中，佘凌捏着一个白色的面团，送进嘴里:“又香又甜，好像白芝麻粉搓成团。”
“就是调干了的芝麻糊。”
佘凌笑道:“比那个要更滑一点，里面加了酥油，唔，酥油，如今我也很爱了。”
拈起调羹舀了一勺粥。
“啊，葱白粥，葱白粥。”
小智绕到她面前:“有什么特别吗？连续说了两遍。”
佘凌扬起脸，悠悠望向天空，天空蓝到透明:“之前在大嵛山岛，顾英实曾为我下厨，做的就是这道粥。”
小智撇了撇嘴:“原来如此，居然忘了这个。”
2秒钟后。
“不过，究竟有什么好怀念？你的身体恢复，是因为他吗？每天只有一颗鸡蛋，不够弥补面部胶原蛋白。从没看过哪一篇甜宠文，是这样的食谱。”
佘凌“噗嗤”一声，差点乐出来。
写在小说里，确实不够动人，一片漆黑的深渊中，给那高踞云端、光芒耀眼的人注目，抬手轻轻拎起来，放在高处台面，但看一下餐桌，主食与青菜之外，孤零零一颗鸡蛋，三餐中只能享受一餐。
小智嘴巴一开一合:“本来建议你喝鱼皮粥的，葱白粥平淡无味，原材料简单，不能够补充许多营养，偏偏要选这一种。”
佘凌哈哈笑起来，捏着勺子的手不住颤抖。
“小智，你对我真的很偏爱。”
昨晚讨论今日饮食，小智:“鱼皮莼菜粥配南瓜粉牛肉碎蒸茄饼，营养均衡，糌粑配葱白粥，淀粉对淀粉。”
自己想了想:“可是我想吃。”
小智:“好叭。”
看到佘凌笑得畅快，小智噘起嘴:“本来么，他给过你什么？没有他，我们过得更好。”
佘凌:是的，倘若没有顾英实和他那一批人。
自己身上的肉，和脸上的胶原蛋白，主要是在小智这里弥补起来。
几十本营养教材和无尽的食谱，综合起来，既要能滋补，又要易消化，还要好味道，自己这为核辐射损害的消化功能，居然有所恢复。
每天傍晚，看到小智拟出的餐单，便感觉仿佛同黄蓉住在一起。
小智两眼望向天空:“只为在那样的处境遇见，便浑身镀上金光。”
佘凌一抚额头:“知道了，知道了，别再说了。”
当然更不能向小智提起，那一晚安静的室内，“咚咚咚”轻微急促的刀声，如同自动切割机，切出纤细的葱丝。
柔和的灯光下，顾英实那修长的手，皮肤润泽白皙，骨节灵活秀气，偏偏又是左手握刀，额外带一点陌生新奇。
坠落在这可可西里荒原，虽然不太愿意回想顾英实的脸孔，但在今日的艳阳下，忆起那一只手，心头仍然触动。
这天时地利的迷信。
小智面色忽然一绷:“无线电有声音。”
佘凌跳起来，煮锅搁在地面，转身跑向帐篷:“是谁？那些人提起的这个频率，之前没发现通话。”
小智飘在后面:“慢一点，小心高原反应。”
穿过卧室，跑进客厅，佘凌站在无线电前:“终于听到新鲜的人声。”
“渡鸦阿姨，呼叫渡鸦阿姨。”
佘凌侧过头:“声音怎么有一点熟悉？听起来好像是——”
小智声音轻得如同嘘气:“何剑玉。”
佘凌身体向前一倾，差一点扑倒在无线电上:“我是阿姨，你那边是——”
“阿姨，你会不会使用数字加密？”
“等我试一下。小——”
一眼望见小智，正在对面连连摇头，撮起嘴唇:“嘘～”
“小心驶得万年船，等我联上设备。”
新出现的这一台小机器，到底该怎么搞？
无线电里另一个女声:“阿姨，加密装备什么型号？”
“mmc3000。”
“战术加密，刚好合适，我们一起操作——”
“——还是不太懂，等我看一下书。”
俯身向茶几，一串串文字出现，地面几张图片，居然还有无声视频，好在带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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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之后。
“好像终于可以。”
“阿姨，加密成功。我是何剑玉，嬢嬢也在这里，目前身体还好。现在嬢嬢同你说话。”
几乎是立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佘凌，是你吗？你在哪里？”
“可可西里。”
对面瞬间沉默。
几秒钟后:“怎么在那样一个鬼地方？南边北边？”
“飞机迫降，高原北方。”
“听剑玉说，当时飞机上还有许多人？”
“全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这样我就放心了。”
佘凌:我们的对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们现在在哪里？”
“昌都。”
“我立刻过去。”
“你那里容易出得来？”
“是我，总可以。”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
“不能确定，大概总要三两个月。”
“怎样过来？”
“或者找一辆车。”
“一定要安全啊！路上有人打劫，剑玉她们每次出去交易，都要带枪。”
“尽管放心，地址给我。”
“芒康县……”
佘凌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你哪一天出发？”
“今天准备物资，明天7月9号启程。”
电台那一边，换成何剑玉的声音:“阿姨，务必带上电台，我们一路无线电联系。”
佘凌看一看那部电台:“我也这样想。其她人怎么样？蒋缇、竹丹、秋河表姐，还有劲飞，都好吗？水晶有没有同你们一起？”
那边顿了一下:“劲飞这几天还好，颜医生在做手术，竹丹出外勤，其她人——等你回来再说。”
佘凌一颗心不住下沉。
声音又换回母亲:“可可西里好荒凉，你这一个冬天怎样过？冷啊！”
“好得很，许多牦牛粪，从早上7点到晚上11点，一天烧15个钟头，在无人区当锅炉工，火炉边热得昏昏沉沉，需要开窗透气。”
“有狼，豹子，还有熊。”
“我不会去惹它们，它们也不来打扰我。”
原本住进直升机里那一群狼，与自己已经达成了默契，双方互不干涉。
春天之后，又来几只狼，游荡在附近，自己开枪打伤雪兔之后，两边实现新的平衡。
最恐怖的其实是野牦牛，真能强拆。
“妈，你身体还好吗？三餐吃什么？每天做什么？”
“青稞、牦牛肉、酥油，很不错的，只是冬天蔬菜少了一点，正在说要扩建大棚，还想多找一些种子。我年纪大，做不了很重的事，每天帮大家煮茶。”
“水电怎么样？”
“自来水，水库发电，冬天我们用电暖气。”
佘凌忍不住拍大腿:“那真是个好地方！”
比自己这里还强。
可可西里帐篷度假屋，虽然可以自发电，但柴油贵，轻易舍不得用，日常都是烧牛粪，只要点燃火炉，必须睁大眼睛看守，免得一氧化碳中毒。
至于自来水，更是不用提了，全部瓶装水，像是从前，拧开水龙头就洗脸的方便，这里是享受不到的。
“佘凌，你快来，妈妈现在只差你在身边，生活便完满。”
“我会尽快。”
无线电里又切换成何剑玉:“加密信息也可能被破译，许多情况，见面再聊，阿姨，你早做准备，今后我们每天早8点和晚8点通话，阿姨可以吗？”
“没问题。”
关闭电台，佘凌站起身，绕着茶几团团转:“找到妈妈，找到剑玉！果然在西藏，我真想现在就走。”
转过身来:“小智，你怎么不说话？”
小智慢慢飘到她面前:“我在估算路上的风险。以你现在的条件，成功到达昌都的概率，只有52.3%。”
“啊，这样低吗？一年中最温暖的季节，走路很容易。”
“冻土会融化成沼泽，而且越接近边缘，劫掠者越多。”
佘凌慢慢垂下头来:“但你知道的，我无论如何要去见妈妈。”
倏地抬头:“况且，你可以帮我。”
小智如陀螺一般旋转:“但是我没有实体，真正遇到风险，只能你独自应付，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靠物资来解决。为什么她们不肯为你考虑？应该可以想到，留在这里，比走出无人区更安全，你完全可以在荒原过得很好。”
佘凌摇摇头:“这是人的感情，只要可以，总要团聚。”
“即使这样，为什么不能等一等呢？账户现在有43万水晶，再提高一点阅读速度，只要19个月，就可以兑换小屋，穿越可可西里，安全系数提高到93%。”
佘凌笑一笑:“准备永远做不完，但我不能一直等下去。小智，我已经决定了，明早离开，现在，帮我找一份地图，我要筹划一下路线，然后开列物品清单。”
四个小时后，落日的光线暗淡。
小山的北坡，石堆前一个蓝色的花环。
佘凌站在墓前:“林机长，我明天要走了，有成群的羚羊和野驴，你应该不会寂寞。很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回来看你，但是估计可能性不大。”
几分钟后，另一个石堆前，佘凌放下花环:“孟太太，你和阿保在这里好好休息，希望你们轮回转世，新的人生能够超脱。”
“如果可以，请三位帮助凌宝，毕竟之前7个生存狂人，都留在了这里。”
佘凌呼出一口气，不必低头，也仿佛能够看到羽绒服左胸上，贴布绣一般的浅浮雕头像，小智的脸一定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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