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佘凌猛然从床上坐起:“哪里来的枪声？”
爆炸声倏忽停止。
小智悬停在她面前，噘起嘴:“这是鞭炮，凌宝，你真没有情调。”
佘凌拍一下脑门:“是哦，还有背景音乐。”
满篇的“恭喜恭喜”，仿佛回到大战之前，临近春节，超市里都是这首歌曲。
转动脖颈，望向周围:“即使住在这世界的尽头，仍然不能完全安心。”
大战8年，对危险的警觉深入骨髓。
仿佛地洞之下的鼠兔，即使有雪雀相伴，一点点风吹草动，反应便很激烈。
抓起羽绒服披在身上:“还是播先前的背景音，今天正月初一，应该热闹些。还有，小智，过年好。”
小智面色舒展:“牛年快乐！”
下一秒，音乐声、呼叫声、鞭炮声，帐篷内一片欢声笑语，仿佛有许多的人。
佘凌3分钟穿好衣服，伸手到枕头下摸出手表，看一眼表盘，下床进入客厅，手搭在轮椅上:“小智，你先回避。”
七分钟后，钢炉中羊粪燃烧。
小智下颏抵在她的左肩:“音乐的力量真是强大，凌宝，你连冷都不怕。”
佘凌微微一笑:“昨天不到10点就睡了，而且一夜没有上厕所，到这时实在忍不住。”
小智偏过头:“你真扫兴。”
佘凌哈哈地乐:“这样热烈的气氛，即使零下15度，似乎也没有那样冷。”
居然可以在点燃炉火之前，便先蹲马桶。
帐篷内渐渐升温，往炉中添入牦牛粪，水壶放在火上，佘凌站起身，走到窗边，揭起窗帘，刺骨的冷风。
她忍不住连抖几下，伸出右手，试了两三次，终于把挂在窗格上的温度计翻转过来:“已经7点半钟，为什么只有零下50度？每天早上再怎样冷，也该有负四十几度。”
小智飞过来:“肯定有超强寒流，四个小时前就是这个数值，我怀疑今天凌晨，气温已经降低到负50度以下，当时看到指针拼命向左边转，却不能再移动，好着急。”
佘凌设想当时情景:“好像一个人猛打方向盘。”
偏偏车轮陷进泥坑里，转不动。
又叹一口气:“当初很好奇，什么人会用这样超常值的温度计？现在看来，设定范围还不够宽。”
之前就问过小智:“有这样的户外徒步温度计？”
“冷库专用，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其实很适合末日生存，不锈钢材质，机械原理，无需电池，适应极端天气。”
自己看着盘面上的数值，零下50度到零上70度，确实极限生存。
然而此时，零下50度的温度计不够用，凌晨最低温，大约有负53度，甚至更低。
难怪今早帐篷里，竟然零下15度，有史以来，最新记录。
佘凌埋头烧火，半个钟头以后，看一眼屏幕:“零下4度。”
小智望着壶嘴的蒸汽:“可以洗漱。”
佘凌摇头:“不敢。”
只怕热水倒进盆里，瞬间成冰。
小智眼神微微有点发直:“没有那样可怕，洗脸刷牙之后，赶快吃饭，能更暖一点。”
佘凌想一想:“很有道理，不过要临时调整早餐食谱，小米粥加水煮蛋，可能热量不够，这样冷的天气，需要摄入高能量。”
屏幕上“嗖嗖嗖”出现几张图片，每一张都色彩鲜妍，佘凌扫过一遍，手指戳中一张画片:“这一份，5分钟后帮我送餐。”
起身飞快倒水，刷牙洗脸，三两下擦了护肤霜，硅胶桶便放在火炉边不远。
坐下来看一眼时间，刚刚好，几秒钟后，食品袋落入餐具。
佘凌抄起筷子，夹起松软雪白的一团，狠狠咬下去:“这样冷的天气，就该吃羊肉包子，满满的温暖。”
抬手抹一下嘴角，举在眼前看了看:“明明有青菜，仍然肥得流油。”
喝两口豆浆，吞下剩余的半个包子:“又像葱，又像韭菜，沙葱果然特别，和羊肉配在一起，味道真美妙，这样多的羊油，也不觉得腻。当年真该去内蒙古旅游。”
周围色调忽然一变。
佘凌望向帐壁，一片青翠碧绿，小块黄褐色的沙地，白色的山羊啃食簇簇粉紫色的野花。
她哈哈哈笑起来:“万能的小智。这一下身临其境，很想写一篇故事。”
三口两口吃掉早餐。
佘凌看一眼屏幕:“零下一度，10分钟没有升到冰点。”
“或者可以兑换无烟煤，热值高，快速升温。”
佘凌叹一口气:“有一点贵。”
煤当然是好，牦牛粪虽然号称火力旺，与煤毕竟有差距，能量值体现在价格上，一吨牛粪饼40水晶，一吨无烟煤260水晶。
相差将近七倍。
10月里那一队侵入者，寒风中夸赞粪饼，以为媲美煤饼，大约类比的泥煤，连褐煤的等级也不能达到。
“我慢慢烧，总能达到零上。”
负一度算什么？三只羊肉包子垫底，零下5度我也能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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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连自己都无法忍受，别人要怎么办呢？想一想电波里的通话，美国也发愁取暖。
“我想听一听无线电。”
背景音变得轻柔，纯音乐。
佘凌打开电台，转了一阵旋钮，一片静悄悄。
小智:“不如搜索国际台。”
佘凌笑道:“这样早。”
对照记事本，旋转到那一个频率，自从元旦收听到声音，到今天，1月31号，中间29天，都再也没有接收到信息。
“celebrate chinese new year!”
佘凌眉梢瞬间挑了起来:“居然真的有。”
还不到8点，已经开始通话。
他们也都是不需要烧饭的吗？
转脸望向小智，第一句我能懂，余下全靠你翻译。
黑色的茶几上，一行行橙黄色的字:
“谢谢。俄亥俄这几天怎么样？”
“冷得恐怖，22号夜里最低温，零下25度。”
佘凌:和可可西里相比，已经很温暖。
“宁夏这边也是一样，26号半夜测量，零下28度，大家都在猜，是不是黄石火山又爆发？之前两年，温度已经有所上升。”
佘凌耳朵顿时竖起来，虽然听不懂。
“千万别开这样的玩笑，这种事情有过一次，就已经足够。如今想一想，仍然身上发冷，八年前，核弹刚刚震动大地，黄石火山就爆发，十几个月漫长的黑夜，从没设想过的核冬天。”
5分钟后，佘凌关掉电台，抱住无线电，猛跺两只脚:“原来大家都喜欢凑热闹，我就疑惑，核弹头威力为何如此强大？原来有火山buff叠加，一年时间没有阳光，这边只是光线不足，我便已经很压抑。果然，大自然的威慑力超过人力。”
小智:“不要担心，哪怕核战发生时，人在美国，我们也有办法。”
佘凌望着她:“找一个私家地堡吗？美剧中常能看到，末日避难所。啊，忽然间不想读书，昨天除夕，还看了一天的书，现在想一想，有点辛苦。”
“那么做什么？”
“看剧。”
清理出一面墙的空位，《破产姐妹》，大银幕高清画面，一集一集地刷，帐篷内一阵阵“哈哈哈哈！”，轮椅前后摇晃。
“小智，我当年打工，没有这样大胆量。”
“是的，自从我认识你，就好像看一部日本动漫。”
“哪一部？”
“《忍者神龟》。”
佘凌咯咯地乐:“年轻时代没有想到，未来有一天会这样忍耐。哪知我如此隐忍，仍然等来了末世。”
小智沉默片刻:“根据我对网文的总结，幸福感来源于反差。”
佘凌点头:“是的，但不想这样激烈。”
倘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是何等快乐，经济下行大背景下，自家收入逆风上涨，这便已经是爽文。
到如今，52岁，稳拿养老金，却也不想便闲在家中。
曾经与母亲商量:
“退休后做些什么？”
“或者开一间小店，专卖东北特产，血肠、烧鸡、油炸糕，这里老乡不少，却没有一个家乡店。”
“是个好主意，每天就坐在店面，招呼客人，倘若一时没有顾客，便看看书，仿佛电影里的生活。”
至于进货渠道，自然是小智。
保证盈利。
每月营业额控制在3万元以内，连税务登记都免了。
唯一的担忧，税局查账。
全部都没有进货发票。
所以热聊了一阵，话题便淡下去。
此时，在这可可西里荒原，谈到从前，渐渐地便笑不出。
“当初在鼓浪屿，讨论假如发生意外，撤向何处？北京或者西藏，不知妈妈如今在哪里。”
小智望望她:“已经12点半钟，可以吃午饭。”
剧中的声音一直在响，佘凌端着煮锅，一边吃虾仁烩豆腐盖饭，一边盯着屏幕。
午饭后，换了《助产士的秘密》，刷剧的空档，向火炉里添加牛粪，炉火旺盛，帐篷内温度终于升高到零上12度，佘凌就坐在火炉边，倘若不是剧情紧张，真有点昏昏欲睡。
傍晚6点，小智的白瓷面孔悬在她前方:“凌宝，你这一整天——”
佘凌一张脸几乎裂开:“嘎嘎嘎，一个字也没有读。好奢糜，好颓废。”
小智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晚饭时要不要看晚会？”
“太好了，末世新春晚会，昨天都没有看。”
屏幕拉开，开满鲜花的山谷，“一个女孩名叫婉君”。
一首歌接着一首歌。
清洗了餐具，洗脸刷牙。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佘凌满嘴泡沫，抬起头:诗朗诵！
“你们别笑话年轻一代！
你们永远无法想象，
仅凭愿望怎能生活，
仅凭意志与善的渴望……”
佘凌挺起胸，仿佛又回到20岁。
“博林，你的藏族学生洛桑呢？”
佘凌拍大腿:“洛桑学艺，怎么忘了这个？看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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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
看一眼时间:“已经9点。”
站起身走到窗边，揭开窗帘，这一次运气很好，温度计没有给风吹得翻转过去，脸孔凑近，直接读数。
下一刻抬起眼，雪白的牦牛骨在星空下，微微闪亮，如同月光。
远远的，凄厉悠长的狼嚎。
“芭蕉摇摇
龙眼熟坠
不知有‘花朝月夕’
只因年来风雨见多”
佘凌倏忽转头:“怎么又是诗？小智——”
语音阅读。
小智眯着眼睛笑:“很好听吧？”
佘凌磨着牙:“真的没有一天可以不读书。”
坐下来，端起甜茶，望着前方画面，慢慢喝着。
红砖围墙爬满藤萝，宁静悠闲的庭院，白色长裙的女子，便这样一首接一首。
其实听听诗歌，也还不错。
佘凌左肘撑在轮椅扶手上，拳头托住脸颊，目光越来越迷离。
小智贴近过来:“已经10点钟，你要睡了吗？”
“咔嚓咔嚓咔嚓。”
佘凌睁大眼睛，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声音，猛然站起，调转椅子的方向，打开无线电:“新年好！有谁要听深夜故事？”
小智愣了一下，马上尖叫:“快关掉！”
佘凌放下呼叫器，转过头来:“一个小时前，外面零下44℃，又有野狼聚餐，吃冷冻风干牛肉，不会有人来。”
小智飘过来，头像几乎贴在她脸上:“虽然概率只有0.1%，仍然要避免意外，你之前自己定下规则，只静悄悄地听，决不说话。”
佘凌叹一口气:“我感觉寂寞。”
“有我陪你，还是会孤独吗？”
佘凌两条手臂直直伸出，在空中乱抓:“你没有实体，忽然间就会不见了。”
小智垂下头，青灰的色泽弥漫了她的面颊。
“况且，或许妈妈、剑玉会听到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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