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芒种后三日。
这几日的天气愈发闷热难耐。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纱,太阳偶尔从云层缝隙中探出头来,晒得人皮肉发疼。
又很快缩回去,留下一片压抑的阴沉。没有一丝风,空气黏腻地贴在身上,像是无形的手掌,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倒像是夏雨将至了。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些花木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连最耐旱的那几株老梅,叶片边缘也开始卷曲发黄。
那丛野菊却开得越发茂盛了,又有几朵花苞绽开,淡黄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亮,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周大人负手而立于清正轩门前,目光凝视着不远处那一簇金黄灿烂的野菊花,但此刻他并非真正地赏花观景,而是焦急万分地等待着谁的到来。
原来就在昨晚时分,太子殿下特意派遣亲信之人前来传达一则消息:今日晌午过后,宋国公将会亲临太医署,与众人共商一件要紧之事。
宋国公竟会屈尊降贵至此,这无疑预示着即将发生大事件!想到此处,周大人不禁心头一紧,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等到正午时分稍稍流逝之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无声地停靠在了太医署的后门外。
紧接着,只见那厚重的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随后一个苍老而又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人们眼前。
—— 正是宋国公
今日的他身着一袭半新旧且颜色深沉灰暗的家常长袍子,外面还披着一件单薄透明的轻纱披风;他脚步踉跄不稳,行动颇为迟缓艰难,满头白发如银似雪般耀眼夺目。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眸却仍旧清澈明亮、犀利无比,宛如能够洞悉世间万物一般。
宋国公静静地伫立在马车旁边,仰头遥望了一下头顶上方那片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不由得皱起了两道稀疏的眉毛,并低声呢喃自语道:“看起来快要下雨了……”
周大人早已在后门等候,见宋国公下车,连忙上前搀扶。他能感觉到,老国公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紧张。
宋国公也会紧张?
“老国公,”周大人低声道,“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下人传个话,臣过去便是。”
宋国公摆了摆手,没有多言,随着周大人进了太医署。
二人进了正堂,周大人命人奉茶,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外面的闷热似乎被隔绝了,可那压抑的气氛,却更加浓重地笼罩下来。
宋国公在客座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那茶盏出神。那茶盏是青瓷的,薄如纸,透如镜,能看见里面淡绿色的茶汤微微荡漾。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抬起头,看着周大人。
“周大人,”他道,声音苍老而低沉,“今日老臣来,是为苏医正之事。”
周大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国公请讲。”
宋国公沉默片刻,缓缓道:
“齐王那边,要有大动作了。”
周大人面色微变:“什么动作?”
宋国公道:“他的人在暗中串联,已经拉拢了七八个御史言官。这些人,将在下次朝会上同时上本,弹劾苏医正。”
周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弹劾什么?”
宋国公看着他,目光深邃如井:
“弹劾她‘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周大人腾地站起身,面色铁青:“这是诬陷!”
宋国公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是诬陷,可这话传出去,就会有人信。”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七十三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重,“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何况是七八个人同时上本,声势浩大。到时候,就算拿不出实据,她的名声也毁了。”
周大人坐下,面色依旧难看。
“老国公,”他沉声道,“咱们该怎么办?”
宋国公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却甘。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悠远而深邃。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从西北方向涌来,层层叠叠,厚厚的、重重的,像是压在心上。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沉闷而压抑,像是巨兽的低吼。
“等。”他缓缓道。
周大人一怔:“等?”
宋国公点了点头:“等他们先动手。等他们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等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诬陷,是谁在构陷。”
他收回目光,看着周大人,目光如炬:
“周大人,你要记住,这世上,最有力的反击,不是抢先出手,而是等对手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再一一拆解。到那时候,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周大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老国公说得是。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苏医正那边,可知道这些事?”
宋国公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让她安心做事,是咱们这些人的责任。京城里的风浪,咱们顶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股闷热的空气涌入,带着即将下雨的潮湿和压抑。
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低的乌云,望着那些在风中剧烈摇晃的树梢,望着那些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花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大人耳中:
“要下雨了。这场雨,怕是小不了。”
周大人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果然,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照亮了整片天空。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暴雨倾盆而下,哗哗哗哗,如同天河决口。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砸在花木上,将那些蔫头耷脑的叶子打得直往下垂;砸在屋檐上,顺着瓦槽哗哗地流下来,在廊下织成一道道水帘。
周大人望着这场暴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
像极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同一时刻,城东某处隐秘的宅院。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藏在深深的巷子里,寻常得让人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院墙低矮,门扉斑驳,看起来像是哪个破落户的旧居。可此刻,正堂里却坐着七八个人。
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窗外暴雨如注,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声音,让这座小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
钱甫坐在主位,面色阴沉中透着一丝兴奋。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御史台的同僚,有六部的属官,有他这些年经营的关系。七八个人,不多,但都是能派上用场的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
众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钱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这是苏轻媛的‘罪证’。”
那叠纸很厚,足有十几页。众人传看着,面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点头,也有人面露犹疑。
“钱大人,”一个年纪稍长的御史开口道,“这些东西,能作数吗?这些信,不过是寻常的问候;这些往来,不过是公务所需;这木箱的事,更是捕风捉影。拿到朝堂上,怕是不够分量。”
钱甫笑了笑,那笑容阴冷而得意:
“李大人,您说得对。单拿出来,确实不够分量。可七八个人同时上本,声势浩大,谁还在乎这些细节?到时候,只要有人信,就够了。”
那李姓御史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钱甫又道:“而且,咱们不是只弹劾她一个人。”
众人一怔。
钱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咱们要弹劾的,是她,和她背后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人还在疑惑。
钱甫道:“苏轻媛是谁的人?是太子的人。她做的那些事,是谁支持的?是太子支持的。她能在边地风光,是谁在背后撑腰?是太子。所以,弹劾她,就是弹劾太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钱大人,”有人颤声道,“你这是要……要……”
钱甫看着他,目光幽冷:
“怎么?怕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钱甫环顾四周,声音低沉而有力:
“诸位,你们跟着齐王殿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一个前程吗?可只要太子还在,齐王殿下就永远没有机会。你们的前程,也就永远到不了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一次,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众人沉默着,只能听见窗外的暴雨声。
良久,那李姓御史缓缓开口:
“钱大人,您说吧,咱们怎么做?”
钱甫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六月初八,丑时三刻。
暴雨终于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却不再下雨。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腥味,混着花木被雨水打落后的残香,说不出的复杂。
苏府的后院里,一片狼藉。那株老槐树的枝条被暴雨打折了不少,落了一地的叶子和断枝。树下那几盆兰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零落,狼狈不堪。
苏慕站在廊下,望着这片狼藉,面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睡。
从昨夜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袍角被夜露浸透。可他不想动,只是那么站着,仿佛这样站着,就能等到什么。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等一个消息,也许是等这场憋了太久的暴雨,终于过去。
“老爷。”身后传来苏福的声音。
苏慕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福走上前,低声道:“老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有事要见您。他不肯报姓名,只说……是东宫的人。”
苏慕心中一凛,连忙道:“快请。”
一个浑身湿透的青衣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夜行衣,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锐利而沉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见了苏慕,也不行礼,只是低声道:
“苏大人,太子让小的转告您——明日朝会,有人要弹劾苏医正。让您做好准备。”
苏慕面色骤变:“弹劾什么?”
那人道:“弹劾她‘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一共七八个人,同时上本。”
苏慕倒吸一口凉气,久久无言。
那人又道:“太子说,让您稳住。太后和宋国公都已经知道了,自有应对之策。您只需照常上朝,照常应对,不必慌乱。”
苏慕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臣……明白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苏慕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漆黑的雨夜,久久没有动弹。
暴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院中那些被打落的花瓣,在积水中漂浮着,粉白一片,像是无声的哀悼。
他想起女儿的脸。
那张清瘦的、沉静的、坚定的脸。
她才二十二岁。
她只是想做自己该做的事。
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六月初八,卯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慈宁宫的宫门便打开了。
太后起得比往常更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独自走到后殿的小佛堂里,在佛像前跪下。
佛堂不大,却极幽静。一尊白玉观音端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案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观音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檀香袅袅,满室幽芬。
太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信佛,却不常拜。平日里只是在初一十五上炷香,算是尽个心意。可今日,她却跪在这里,默默地念着经文。
她念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久到烛火燃短了一截,久到崔太监悄悄进来,又悄悄退出去。
念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睛,望着那尊观音。
观音依旧低眉垂目,面容慈悲,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菩萨,”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保佑那个孩子吧。她是个好孩子,不该受这些罪。”
她磕了三个头,缓缓起身。
走出佛堂时,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那种透亮的、浅浅的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
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洒在慈宁宫的院子里,洒在那些被雨水冲洗过的花木上,洒在那些光滑的青石板上。
那些花木经过一夜的暴雨,显得格外精神,叶子绿得发亮,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太后站在廊下,望着这片明媚的阳光,望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花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个孩子,一定能挺过去。
就像她窗下那丛野菊,年年开花,年年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