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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互握之手
    洼地里的日子,像钝刀割肉。

    那次百母悲哭击退食母兽后,平静了几天。但平静比惊恐更熬人。每个人心里都绷着根弦,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再来,以什么方式。白天还好些,大家忙着在荒原边缘找吃的——能挖的草根越来越稀,能抓的虫子也快绝迹了。水沟里的水浑浊发臭,喝了会拉肚子,但不喝会渴死。

    愧母的手成了部落里最显眼的警示。左手从指尖到肘弯,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皮肤紧绷发亮,像冻硬的石头,冰冷,没有知觉。青黑色还在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过了肘弯,向肩膀爬。有时夜里,那黑手会自己微微抽动,牵扯着肩膀的皮肉,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冻裂。愧母不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和牙齿配合,扯下身上更破烂的布条,将黑手紧紧缠裹起来,缠成一根僵直的、古怪的棍子模样,免得吓到孩子,也免得自己总看到。

    阿苦的情况好些,但右臂从手掌到肩膀,一大片皮肤都变成了灰褐色,麻木,僵硬,使不上大力气,抱孩子都勉强。她大部分时间靠着土坎坐着,用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拍哄襁褓里的婴儿。孩子取名“草籽”,贱名,好活。

    骨剪被轮流值守。守夜成了最危险的差事,但没人能逃避。女人们开始抽签,抽到短草茎的,当晚抱着骨剪坐在洼地边缘。每个人抱着那冰冷沉重的凶器时,手都在抖,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黑暗,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声响。一夜下来,往往虚脱。

    愧母没参与抽签。她的手那样,拿不了剪子。她大部分时间靠坐着,闭目养神,或者看着青叶(她腹部的伤口愈合得很慢,时常低烧)和草籽,还有自己背上那个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小东西。

    断指疤女成了实际的组织者。她带着几个还能动弹的女人,在洼地周围尽可能设置一些简陋的警示——用细藤蔓绊在矮桩上,挂上空心干果壳,风一吹或是有东西碰倒,会发出响声。聊胜于无。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是一夜之间。是慢慢渗透。

    先是有守夜的女人说,夜里听到土包那边(埋瘦小女人的地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虫子在爬。大家去看,土包好好的,只是周围的泥土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

    接着,有人在水沟边舀水时,看到水底有黑色的、絮状的东西飘过,很快散开,水变得更加腥臭。

    然后,是在白天。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在洼地边缘挖草根,孩子突然指着不远处的石头缝说:“娘,那里有黑水在动。”女人看过去,石头缝里确实渗出一小滩粘稠的、沥青样的黑色液体,正极其缓慢地,朝着她们的方向“流”过来。女人吓得魂飞魄散,抱起孩子就跑。等叫了人拿着骨剪和石块赶过去,那滩黑水已经不见了,只在石头缝口留下一点湿痕和刺鼻的焦臭味。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部落里蔓延。那东西没走,它在周围,在窥伺,在渗透,在积蓄力量。

    “它……是不是在学?”一天夜里,围着微弱的篝火(用血点起来的火堆一直勉强维持着,不敢让它灭),断指疤女脸色难看地说,“学我们怎么防备,学怎么避开骨剪和哭声?”

    没人回答。篝火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惊恐的脸。学?那怪物有智慧?这个念头比怪物本身更让人不寒而栗。

    愧母看着跳跃的火苗,火光在她青黑的左手和残破的右手上投下诡异的阴影。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它靠怨念活。我们越怕,越恨,越绝望……它可能越强。”

    又是一片死寂。怎么能不怕?不恨?不绝望?

    “那……怎么办?”有人低声问,带着哭腔。

    “找到它老巢。毁了它。”断指疤女咬着牙说,眼神凶狠,但深处是虚的。老巢?在哪?怎么毁?拿什么毁?

    愧母没接话。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模糊觉得,被动防守,等着那东西一次次升级、适应、然后来袭,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大概)夜里。

    那晚守夜的是个叫“石花”的年轻女人,她刚来部落不久,怀里的孩子才几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她抱着骨剪,坐在洼地东边的土坡上,那是视野相对最好的位置。

    夜很深了,篝火在洼地中心微弱地燃烧,大部分人都蜷缩着睡了。石花眼皮沉重,怀里骨剪的冰冷和沉重让她手臂酸麻。她强打精神,耳朵捕捉着风声。

    忽然,她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从土包方向,也不是从水沟那边。

    是……从脚下传来的。

    极其细微的,像是很多细沙在泥土深处流动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向自己坐着的土坡地面。灰白色的干硬泥土,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沙沙”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只小虫,正从地底深处,朝着她坐的位置,蜂拥而来!

    石花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她猛地跳起来,想要后退示警!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刹那——

    “噗!噗!噗!噗!”

    她周围方圆数步内的地面,突然同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像沸腾的泥浆,猛地向上拱起、破裂!无数股粘稠的、沥青般的黑色泥流,如同喷泉般从地下激射而出,瞬间就冲到了半人高,然后扭曲着、交织着,从四面八方,朝着站在中央、抱着骨剪的石花,包拢过来!

    速度太快了!比第一次出现的黑泥团快了不知多少倍!而且不是一团,是几十股泥流同时爆发,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囚笼!

    “啊——!!!”石花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抱着骨剪,下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猛冲,想要冲出包围!

    但一股泥流如同活蛇般,猛地缠上她的脚踝!刺骨的冰寒和剧痛瞬间传来!石花惨叫一声,向前扑倒!怀里的骨剪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泥地上!

    “敌袭——!!!”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洼地里瞬间大乱!女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东边土坡上那恐怖的、如同黑色喷泉般涌动的景象,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石花!”

    “孩子!”

    惊叫声此起彼伏。

    愧母猛地睁开眼,看到远处那骇人的一幕,心脏骤停!她挣扎着站起,嘶吼道:“骨剪!拿骨剪!靠拢!准备哭!”

    然而,这一次,食母兽似乎早有准备!

    那几十股黑色泥流在困住石花后,并未立刻吞噬她(石花被泥流缠住,正在疯狂挣扎惨叫),而是分出了一大半,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洼地中心,朝着惊醒聚集的人群,汹涌扑来!它们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持剪者,而是所有母亲和孩子!

    “跑!散开!”断指疤女目眦欲裂,挥舞着捡起的木棍吼道。但往哪跑?四面八方似乎都有黑色泥流在从地下涌出!

    混乱中,几个反应快的女人抱起孩子就往后跑,但没跑几步,脚下地面就炸开,黑色泥流缠上她们的腿!惨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愧母看着如同黑色噩梦般蔓延开来的泥流,看着惊慌失措、哭喊奔逃的人群,看着远处倒在地上的石花和掉落的骨剪,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百母悲哭需要聚集和酝酿,现在这么乱,根本不可能同步!

    必须拿到骨剪!至少能抵挡一下!

    她一瘸一拐,不顾一切地朝着骨掉落的方向冲去!她的腿脚不便,跑起来歪歪扭扭,几次差点摔倒。

    黑色泥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几股泥流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她拦截过来!

    愧母咬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最近的一股泥流!

    石头砸入泥流,溅起一些黑色黏液,泥流顿了顿,但速度不减!

    眼看泥流就要缠上她的腿——

    “愧母!这边!”是断指疤女的声音!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燃烧的粗树枝(从篝火里抽出来的),狠狠扫向那几股泥流!

    火焰似乎是泥流讨厌的东西,泥流畏缩了一下,避开了火焰。愧母趁机冲了过去,扑到骨剪旁边,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骨柄!

    然而,就在她抓住骨剪的瞬间——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生锈铁器摩擦的声音,从骨剪上传来!

    愧母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骨剪那原本斑驳但还算光滑的骨柄和刃口表面,不知何时,竟然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锈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严重腐蚀过!刃口上那些血红色的纹路也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整把骨剪,散发出的不再是那种冰冷的锐气,而是一种颓败、迟滞的气息!

    是食母兽!它的怨念和那些黑色泥流,在之前接触和这次爆发的过程中,持续地污染、侵蚀了骨剪!这把以母亲断指和血泪铸成的武器,正在被同样源于怨念的怪物,从内部瓦解!

    愧母来不及细想,抓住锈蚀的骨剪,转身看向扑来的黑色泥流,咬牙挥剪!

    “锵——!”

    骨剪砍在一股粗大的泥流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嘶哑,完全没有之前的锐利!刃口深深陷入泥流中,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造成巨大的伤害和黑烟,只是让泥流剧烈扭动了一下,速度稍缓!而且,骨剪刃口上的锈迹,似乎在与泥流接触后,变得更加明显了!

    “不行!剪子……锈了!”愧母嘶声喊道,心沉到了谷底。

    断指疤女也发现了,她挥舞着火把逼退几股泥流,脸色惨白:“怎么会这样?!”

    更多的黑色泥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女人们和孩子们分割、包围、挤压向洼地中心。惨叫声、哭喊声、泥流蠕动的窸窣声混成一团,如同人间地狱。

    愧母挥舞着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不听使唤的锈蚀骨剪,勉强护住身边几个吓呆的女人和孩子,但泥流太多,太灵活,防不胜防。一股泥流绕过骨剪,猛地缠上了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手腕!

    冰寒刺骨的剧痛瞬间传来!愧母闷哼一声,感觉右手腕的骨头像是要被勒碎!她拼命想甩脱,但那泥流如同附骨之疽,越缠越紧,并且开始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

    同时,另一股泥流觑准空隙,如同毒箭般射向她青黑色的左手!

    愧母下意识想用左手格挡,但那左手早已僵硬冰冷,不听使唤。

    “噗嗤!”

    泥流直接刺入了她左手青黑色皮肤上一个细微的裂口(可能是之前冻裂的)!

    “呃啊——!!!”

    愧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泥流进入她早已被侵蚀、坏死的左臂后,非但没有受到阻碍,反而像是回到了温床,疯狂地在她手臂内部搅动、吞噬、融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臂内部的肌肉、血管、乃至骨头,正在被那股阴寒怨毒的力量迅速同化、消融!

    剧痛!不仅是肉体的,更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将她这条手臂,连同里面残存的、属于她自己的意念,一起嚼碎!

    更要命的是,随着左臂被泥流侵入,她右手的抵抗也迅速减弱。更多的泥流缠绕上来,勒紧她的手臂、肩膀、腰腹……

    她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惨叫声也变得遥远。她看到不远处,断指疤女被几股泥流扑倒,火把脱手;看到阿苦用麻木的右臂死死护着草籽,被泥流拖倒在地;看到青叶腹部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缠上的泥流;看到一个个母亲和孩子被黑色浪潮吞没……

    骨剪从她无力松开的右手滑落,“哐当”一声掉在泥泞中,刃口上的锈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如此刺眼和……讽刺。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武器锈蚀,十指尽断(右手被缠,左手被噬),抵抗溃散。

    血剪部落,立誓不过数日,便要在这食母之兽升级后的恐怖袭击下,全军覆没。

    愧母的身体被泥流层层缠绕、勒紧、提起,冰冷的死亡触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她甚至能“闻”到泥流中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瘦小女人尸骸和无数命线怨念的恶臭。

    结束了。

    她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触感,从她那只被泥流侵入、正在消融的左手残掌处传来。

    不是泥流的冰冷粘腻。

    是……温热的。

    粗糙的。

    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握力。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愧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一张脸。是那个之前水沟边被阿苦救下的年轻女人,她脚踝的伤还没好,此刻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泥污,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左手(完好的那只),正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握住了愧母那只青黑色、正在被泥流从内部吞噬的左手残掌!

    她的手掌很小,很瘦,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但那握力,却如同铁钳,死死扣住了愧母即将消融的手骨!

    “愧……母……”年轻女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泪大颗滚落,“抓住……抓住我!”

    就在她握住愧母左手的瞬间——

    一股微弱却奇异的暖流,从两人手掌相握的地方,极其微弱地漾开。

    不是实质的热量。

    而是一种……意念的传递?一种最原始的、“我不想你死”的纯粹冲动,从一个母亲的心中,通过紧握的手,传递向另一个正在被死亡吞噬的母亲。

    几乎同时——

    “啪!”

    另一只沾满泥污、同样缺了一根手指(是断指时切的)的、粗糙的手掌,从另一边,猛地也握了上来!紧紧握住了年轻女人和愧母交握的手!

    是断指疤女!她不知怎么挣脱了泥流的纠缠,脸上带着血痕,眼睛赤红,嘶吼道:“抓住!”

    紧接着——

    第三只手握了上来!是一个怀里还抱着婴儿(婴儿吓得哇哇大哭)的母亲,她用肩膀和脸颊夹住孩子,腾出完好的左手,死死握住了断指疤女的手!

    第四只,第五只……

    仿佛连锁反应,又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本能!

    附近所有还能动弹、还没被泥流完全吞噬的女人,不管自己身上是否还缠着泥流,不管怀里是否还抱着孩子,只要还有一只手能活动,都挣扎着、嘶吼着、哭泣着,朝着那只最初的、由年轻女人发起的“手链”,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只只或完好、或残缺、或沾满血泥、或冰冷颤抖的手,不顾一切地、死死地握在了一起!

    有的握手腕,有的握手掌,有的只能抓住一根手指!

    没有章法,没有顺序。只是混乱的、desperate的、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紧握!

    短短几息之间,以愧母那只正在被吞噬的左手残掌为起点,一条由十几只、几十只母亲的手紧密交叠、互握而成的、扭曲而坚韧的“人链”,在黑色的泥流浪潮中,顽强地显现出来!

    而随着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由肢体接触和求生(以及守护)本能驱动的互握——

    奇迹发生了。

    那些缠绕、勒紧、正在吞噬着这些互握之手的黑色泥流,在接触到这紧密交叠的、由几十只母亲手掌构筑的“整体”时,突然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度不适、甚至恐惧的东西!

    “嗤嗤嗤——!”

    泥流与互握手掌接触的部位,猛地冒出了比之前骨剪切割时更加浓烈、更加密集的黑烟!并且,泥流本身,开始剧烈地、痛苦地痉挛、萎缩!

    不是被外力斩断或击退。

    而是仿佛……构成泥流的那种怨念、仇恨、吞噬的恶意,在接触到这无数母亲手掌紧握所形成的那种纯粹、混乱、却又无比强大的“母性共鸣”时,被某种更本质、更原始、更浩瀚的力量,从内部瓦解了!

    “这……这是……”断指疤女感觉到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传来的颤抖和微弱暖意,同时也感觉到缠绕自己腰部的泥流正在迅速松动、溃散,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愧母的感受最为直接和强烈!

    她那只正在被泥流从内部吞噬、消融的左臂,在几十只手层层紧握传递过来的、混乱却磅礴的暖意(意念流)冲击下,内部那疯狂肆虐的阴寒怨念,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如同冰雪遇沸汤般,迅速消融、溃散!

    青黑色从她左臂上急速褪去(褪去后留下的是惨白坏死的皮肉和萎缩的骨骼,但这至少意味着侵蚀停止了),冰冷麻木的感觉被一种剧烈的、仿佛万针穿刺的灼痛感取代——那是被侵蚀坏死的组织在“共鸣”力量冲击下的反应,是生机回归(哪怕是痛苦的回归)的征兆!

    同时,缠绕在她身上其他部位的泥流,也在这股由互握手链传递开的、无形的“共鸣场”影响下,纷纷自行崩解!化作缕缕黑烟,嘶嘶蒸发!

    不仅仅是她!

    所有参与这紧密互握的女人们,身上缠绕的泥流,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崩解!仿佛她们互握的手,构成了一个临时的、强大的“净化场”或“排斥场”!

    就连地上那些正在涌向其他尚未握手的女人和孩子的泥流,在靠近这条“手链”一定范围时,也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速度骤减,畏缩不前,甚至开始倒流!

    洼地中央,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让所有幸存者都惊呆了。

    没有武器,没有嚎哭,没有复杂的仪式。

    仅仅是几十个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母亲,在最后关头,伸出残手,不顾一切地、互相紧紧握住。

    然后,那恐怖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食母兽泥流,便如同遇到阳光的积雪,自行瓦解!

    “快!都过来!握住!抓住旁边人的手!”断指疤女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大吼,同时用自己空着的右手(之前握着火把的手),猛地抓住了旁边一个吓傻了的、怀里抱着两个幼童的母亲的胳膊,将她强行拉进“手链”的范围!

    那个母亲踉跄着扑过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自己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了断指疤女旁边另一个女人的肩膀!

    如同滚雪球,又像是堤坝合拢!

    越来越多的女人,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冲向那条散发着奇异“安全感”的手链,伸出自己的手,不管认识不认识,不管手上是血是泥,只是疯狂地想要抓住另一只同样颤抖、却同样温暖(意念上的)的手!

    一条手链迅速扩展、交织,变成一片由手臂、手掌、躯体紧密相连、互相支撑、互相紧握的人网!

    母亲们站着,跪着,坐着,躺着……姿势千奇百怪,但唯一相同的,是她们都至少用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另一个或几个同伴的身体部位!

    孩子被护在中央,或者紧紧抱在怀里。

    当最后几个落单的女人也被拉入这片紧密的“人网”时——

    整个洼地里,所有残存的黑色泥流,如同退潮般,发出不甘的“嘶嘶”声,迅速缩回它们涌出的地缝、石隙,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的湿痕、焦臭,和一片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死寂。

    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有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混沌天光,照亮着洼地中央这片紧紧相拥、互握、瘫倒在一起的母亲们。

    她们大多精疲力尽,身上带着泥流的残留污迹和新的伤痕,但还活着,孩子也大多活着。

    愧母被围在中间,她瘫坐在地,青黑色的左手虽然停止了侵蚀,但已经彻底坏死萎缩,像一根干枯扭曲的树枝,挂在肩头。右手腕也被勒得乌紫肿胀。她看着周围这一张张沾满泪水泥污、却带着茫然、后怕、以及一丝奇异光亮的脸,看着那一只只依旧紧紧相握、不曾松开的手。

    她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人群,看向远处地上那把静静躺着的、布满暗红锈迹的断命骨剪。

    骨剪依旧冰冷,依旧狰狞,但此刻看来,却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的“魂”。

    而真正的“魂”,此刻正弥漫在这片由母亲们残手互握所构成的、混乱而坚韧的“人网”之中。

    一种明悟,如同混沌中的第一缕清晰的风,吹进了愧母千疮百孔的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十几只手层层紧握、覆盖的左手残根(虽然它已经坏死,但依旧被紧紧握着),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紧紧依偎、彼此支撑的身体。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沙哑地,说出了那句在未来将被无数稳婆铭记、却在此刻只是本能低语的话:

    “稳婆……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双紧握的手,每一个惊魂未定的母亲。

    “是……绝境里……母亲们……互相抓住的手。”

    话音落下,无人应和。

    只有一片沉重而温暖的、劫后余生的寂静。

    以及,那只只紧握不放的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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