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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食母之兽
    洼地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泥浆。

    瘦小女人的尸体还扑在泥地上,皮肤乌黑溃烂的速度快得吓人,很快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下一团散发出刺鼻怪味的、正在融化的东西。没人敢靠近,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混沌里死去的活物,要么被其他东西拖走分食,要么慢慢风化,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愧母拄着那把沉重的骨剪,站在尸体和人群之间。骨剪柄上的冰凉透过她残破的掌心,不断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在提醒她这东西的分量和代价。周围的女人们都沉默着,目光在尸体、骨剪和愧母脸上来回移动,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悲痛,有一丝看到希望的激动,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更深沉的疲惫。

    “得……把她埋了。”灰白头发的年老女人哑着嗓子说,打破了沉默。她看着那团快速腐烂的尸体,眼里有不忍。“不能就这么放着。”

    几个还能动弹的女人,用树枝和石片,在洼地边缘挖了个浅坑。很浅,因为土地干硬,她们也没多少力气。她们用树枝远远地将那团不成形的尸体拨进坑里,胡乱掩上土,堆了个小小的土包。没有仪式,没有标记。只有那个被救下的年轻女人(她脚踝的伤口也发黑了,但似乎没有瘦小女人那么严重),抱着孩子,对着土包的方向,无声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肩膀微微耸动。

    处理完尸体,人群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骨剪上。

    它现在被愧母拄着,刃口斜指地面,暗红色的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流动,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刚才剪断毒藤的骇人威势还历历在目,但首位持剪者的惨死也像一根冰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这剪子……真能对付那些东西?”脸上有疤的女人(现在该叫她“断指疤女”了)盯着骨剪,声音干涩。她右手缺了小指,伤口用脏布缠着,还在渗血。

    “刚才不是看见了?”另一个女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一丝希冀。

    “可用它的人……”断指疤女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用了,可能就得死,像那个瘦小女人一样。

    愧母没说话。她也不知道答案。骨剪的力量似乎来自使用者的“献祭”意念,但献祭的程度和后果,完全未知。瘦小女人是第一个,她用命和生育能力做了祭品,换来了剪断毒藤的力量。那下次呢?会不会有别的代价?

    但她们没有选择。

    “轮流守夜。”愧母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拿剪子的人……守上半夜。其他人,尽量休息,找吃的。”

    她把骨剪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声。“谁先来?”

    女人们面面相觑。看着那狰狞的骨剪,想到瘦小女人的下场,一时没人敢应声。

    沉默中,那个被救的年轻女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脚踝的伤口已经乌黑肿胀,走路很吃力。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受了惊吓、已经睡着的婴儿。她走到愧母面前,看了看骨剪,又抬头看向愧母,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平静。

    “我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命……是她换回来的。我的脚……也差不多了。”

    愧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乌黑的脚踝,没说什么,只是将骨剪往她面前递了递。

    年轻女人深吸一口气,松开抱着孩子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和下巴夹住襁褓),双手接过了骨剪。沉重的分量让她身体一沉,她咬紧牙关,努力站稳,将骨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冰冷的、满是尖刺的婴儿。

    “名字。”愧母忽然问。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低声说:“……阿苦。孩子还没名。”

    愧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慢慢挪回自己之前休息的土坎边,靠着坐下,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手指、脚踝、还有被骨剪“认同”时那种灵魂层面的刺痛,都在折磨着她。背上的小东西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阿苦抱着骨剪,走到洼地边缘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坡上,面朝外面混沌的荒野坐下。骨剪横放在膝上,她的手轻轻抚过那冰冷斑驳的骨柄,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无数母亲痛楚的共鸣。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乌黑的脚踝,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坚定。

    夜(姑且称之为夜,因为混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粘稠)渐渐深了。

    洼地里,大多数女人都蜷缩着睡去,或昏过去。只有断断续续的压抑呻吟和孩子微弱的啜泣偶尔响起。阿苦抱着骨剪,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沉沉的黑暗。风声呜咽,远处似乎有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阿苦的脚踝越来越疼,乌黑的颜色开始向小腿蔓延。她感到一阵阵发冷,头晕目眩。但她死死抱着骨剪,指甲掐进骨柄的缝隙里,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睡,要守着。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远处那片掩埋瘦小女人的小小土包,好像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光线太暗产生的错觉。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定睛看去。

    土包静静地堆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是太累了。阿苦心想,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她放松警惕的刹那——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湿泥破裂的声音,从土包方向传来!

    阿苦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

    只见那小土包的顶端,泥土拱起了一小块!像是

    什么东西?尸体这么快就……不对,那尸体已经烂得不成形了!

    阿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想要站起来示警,但受伤的脚踝和强烈的眩晕让她动作迟缓。她只能死死盯着土包。

    泥土继续被拱开,一个黑乎乎的、黏糊糊的东西,从土里慢慢钻了出来!

    那东西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恶心的黏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蠕动的、半凝固的黑色污泥,但又隐约能看出一点……扭曲的五官轮廓?像是把人的脸放在火上烤化后再胡乱捏在一起。

    更让阿恐怖的是,这团黑泥钻出来后,竟然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那模糊扭曲的“五官”似乎“看”了她一眼,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直刺灵魂的——

    “嘻……”

    像是冷笑,又像是毒蛇吐信,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阿苦如坠冰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恶意不是针对她怀里的孩子,也不是针对洼地里其他人,而是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她——这个手持骨剪的守夜人!

    黑泥团蠕动着,朝她的方向,“流”了过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所过之处,干硬的泥土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散发腥臭的黑色痕迹。

    “敌……敌袭!!!”阿苦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在寂静的洼地里格外凄厉!

    洼地里瞬间炸开了锅!女人们从昏睡中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爬起,茫然四顾。

    愧母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站起,看向阿苦尖叫的方向,也看到了那团正在蠕动逼近的黑泥!

    那是什么东西?!不是命线毒藤,也不是黑索!是从埋尸的土包里钻出来的?!

    “抄家伙!聚拢!”愧母嘶吼道,虽然她自己也没什么家伙可抄,除了那把骨剪。

    女人们乱成一团,有的抓起身边的石块、木棍,有的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惊恐地向洼地中心退缩。

    阿苦看到那黑泥团越来越近,强烈的求生欲和守护怀中孩子的本能压倒了对这未知怪物的恐惧。她猛地举起怀中的骨剪,对准那团黑泥,用颤抖的声音喝道:“站住!再过来……我剪了你!”

    骨剪被举起,刃口上的血红色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那团黑泥团果然停了下来,距离阿苦只有不到十步远。它那扭曲的“五官”似乎在“打量”着骨剪,然后,又发出了一声更清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嘻……”

    紧接着,它那黏糊糊的身体表面,突然鼓起了几个小包,小包迅速拉长、变形,竟然化作了几条极其纤细、颜色污浊的、似曾相识的线条虚影——那分明是命线的形态!而且是好几种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命线虚影,交织在一起,不断扭动!

    这鬼东西……和命线有关?!

    没等阿苦和众人想明白,那黑泥团表面的命线虚影猛地一颤,其中一条暗绿色的虚影骤然变得凝实了一些,如同鞭子般,“嗖”地一声抽向阿苦——不,是抽向她手中的骨剪!

    阿苦下意识地挥动骨剪去格挡!

    “啪!”

    虚影抽在骨剪的骨柄上,发出一声轻响,并未造成实质伤害,但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却顺着骨剪传递过来,让阿苦手臂一麻,差点脱手!

    与此同时,那黑泥团发出兴奋的“咕噜”声,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阿苦,而是扑向骨剪刚才格挡虚影时露出的一个微小空隙,直取阿苦的胸口!

    它的目标,是持剪者!

    阿苦惊骇欲绝,想要后退,脚踝的剧痛和眩晕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散发着恶臭和阴冷气息的黑泥就要扑到她身上——

    “滚开!”

    一声暴喝在旁边响起!是断指疤女!她不知何时捡起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向那团黑泥!

    石头砸在黑泥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像砸进了一滩烂泥。黑泥被砸得向后溅开一些黏稠的液体,动作顿了顿,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转向断指疤女,表面那几条命线虚影疯狂舞动!

    “小心!”愧母喊道。

    但已经晚了。一条暗红色的、带着尖刺虚影的命线,闪电般从黑泥团中射出,缠向断指疤女的脖子!虽然只是虚影,却带着真实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感!

    断指疤女来不及躲闪,被虚影缠了个正着!她立刻感到脖子一紧,呼吸困难,脸色迅速涨红发紫!她丢开石头,双手拼命去抓脖子上的虚影,却抓了个空——那虚影没有实体,但扼杀的力量却是真实的!

    “呃……嗬……”她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声音,眼睛开始上翻。

    “混账!”愧母睚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距离稍远,她的腿脚又不便。

    就在这时,缓过一口气的阿苦,再次举起了骨剪!她不知道这东西对那诡异的黑泥团有没有用,但这是她们唯一的武器!

    她瞄准黑泥团的本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剪了下去!

    骨剪的刃口划过空气,血芒一闪!

    “嗤——!”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骨剪的刃口直接没入了黑泥团黏糊糊的身体里,就像剪进了一滩浓稠的油膏!

    黑泥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非人的惨嚎!被骨剪剪中的部位,立刻冒出了大量的、浓密的黑烟,比刚才毒藤被剪断时冒出的更多、更臭!黑泥团剧烈地扭动、抽搐,表面那些命线虚影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明灭闪烁。

    缠在断指疤女脖子上的暗红色虚影,也随之松动、消散!

    断指疤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喘气,脸上惊魂未定。

    有效!骨剪对这怪物也有效!

    阿苦精神一振,想要抽出骨剪,再补一下。

    但就在她用力回抽骨剪时,却发现抽不动了!

    骨剪的刃口,像是被黑泥团内部某种粘稠无比的东西,死死吸住了!而且,一股冰寒刺骨、充满怨恨和暴戾的意念,正顺着骨剪,疯狂地反向涌入她的手臂、她的身体!

    “啊!”阿苦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右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变得冰冷僵硬,并且那冰冷正迅速向肩膀、向胸口蔓延!同时,无数充满恶意的、破碎的画面和嘶吼强行灌入她的脑海——那是被剪断的命线残留的怨念,是无数新生命被扼杀的痛苦与不甘,是针对“剪断者”的刻骨仇恨!

    这黑泥团……根本就是被斩断的命线,其残留的怨念和邪能,在吞噬了第一位牺牲者(瘦小女人)的尸身后,孕育出来的怪物!它的核心,就是对“剪线者”的复仇!

    “松手!快松手!”愧母看出了不对,嘶声喊道。

    阿苦也想松手,但她的手指像被冻在了骨剪上,根本松不开!那冰冷的怨恨意念正在侵蚀她的神智,她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幻影,耳边满是恶毒的嘶语:“剪线者……死……吃……吃了你……”

    黑泥团虽然被骨剪所伤,痛苦不堪,但它感受到阿苦正在被侵蚀,反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蠕动着,沿着骨剪的刃口和柄,朝着阿苦握剪的手,蔓延过来!它要顺着骨剪,彻底吞噬这个持剪者!

    “救我……”阿苦的声音变得微弱,眼神开始涣散,怀里的孩子也因为她手臂的僵硬而滑落,掉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危急关头,愧母猛地冲了过来!她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残破的手。她冲到阿苦身边,看着那沿着骨剪蔓延上来的黑泥和几乎被吞噬的阿苦,眼中闪过决绝。

    她伸出自己那只还算有点力气、但同样伤痕累累的左手,不是去抓骨剪,而是狠狠抓向了那团正在蔓延的黑泥!

    “嗤啦!”

    她的手指抠进了黑泥黏腻的身体里!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阴寒的怨毒意念瞬间顺着她的手指冲入她的身体!比阿苦感受到的强烈十倍!愧母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没有缩手!反而用尽力气,狠狠一扯!

    “给我……下来!”

    一大块粘稠的黑泥被她硬生生从骨剪上撕扯了下来!黑泥团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嚎,蔓延的势头被打断。

    愧母将那团撕下的黑泥甩在地上,黑泥落地后还在疯狂扭动,迅速变淡、蒸发,留下更浓的黑烟和一股焦臭味。而愧母的左手,从指尖到小臂,皮肤迅速变得青黑、失去知觉,并且那青黑色还在向上蔓延!

    “愧母!”旁边的女人们惊呼。

    愧母顾不上自己的手,她趁着黑泥团受创、阿苦也暂时摆脱侵蚀的瞬间,朝着周围吓呆的女人们嘶吼:“哭!一起哭!像……像死了孩子那样哭!把心里头的痛、恨、不甘……全都哭出来!对着它哭!”

    女人们愣住了。哭?对着这怪物哭?

    “快啊!!!”愧母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濒死的疯狂。

    也许是愧母那惨烈的模样和嘶吼震慑了她们,也许是看到阿苦和愧母接连中招的恐惧,也许是这些日子积压的丧子之痛、绝望之苦早已到了崩溃边缘——

    第一个女人哭了出来。不是啜泣,是嚎啕,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那种嚎啕!她想起了自己被毒藤拖走、啃得只剩骨头的孩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是点燃了引线,洼地里,三百多个女人,在这一刻,被恐惧和愧母的指令点燃了心中最深沉的悲痛与绝望!她们不再压抑,不再顾忌,各种各样的哭声爆发出来——尖利的,嘶哑的,沉闷的,断续的……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哭,有的仰天嚎叫,有的捶打着地面哭得蜷缩成一团……

    这不是整齐的哀歌,而是一片彻底失控的、混乱的、人间地狱般的悲恸之海!

    无数母亲的丧子之痛,对命运的怨恨,对自身无力的不甘,对未来的绝望……这些最纯粹、最强烈的负面情感,在这一刻汇聚、共鸣、爆发!

    无形的声浪和情感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洼地,也冲向了那团还在试图重新凝聚、攻击的黑泥团!

    “嘻……?”

    黑泥团那扭曲的“五官”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惊惧的神色!它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这种纯粹由“悲恸”构成的、混乱而庞大的精神冲击!它表面那些代表命线怨念的虚影,在这片悲哭的声浪中,剧烈地扭曲、颤抖,然后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变得黯淡、模糊!

    它本身黏糊糊的身体,也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声波不断撕扯、震荡!它试图向后退缩,远离这片可怕的“哭声”,但动作变得迟缓而艰难。

    “有用!”断指疤女捂着脖子,嘶哑地喊道,眼中露出狂喜,“继续哭!大声哭!”

    女人们哭得更加歇斯底里。有些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昏厥过去,但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黑泥团在悲哭声浪的持续冲击下,身体开始缩小,表面的黏液蒸发得更快,那模糊的五官也扭曲得不成样子。它发出一连串痛苦、愤怒、又带着浓浓不解的“叽叽”声,最后怨毒地“瞪”了愧母和阿苦(主要是她们手中的骨剪)一眼,猛地向下一沉,如同沉入水中一般,融进了干硬的泥土里,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一个淡淡的、冒着丝丝黑气的湿痕。

    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女人们哭得精疲力尽,大多瘫倒在地,眼神空洞,脸上泪痕斑驳。洼地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悲伤和疲惫,但那种被怪物锁定的阴冷恐怖感,确实消散了。

    愧母也瘫坐在地,左手从指尖到肘部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冰冷僵硬,毫无知觉,并且那黑色还在极其缓慢地向肩膀蠕动。钻心的疼痛和冰冷的麻木感交织,让她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阿苦则抱着重新捡起的、哇哇大哭的孩子,瘫在另一边,右手臂依旧冰冷僵硬,但神智似乎恢复了一些,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断指疤女和其他几个受伤较轻的女人,挣扎着过来,查看愧母和阿苦的伤势。

    “愧母,你的手……”断指疤女看着愧母那青黑蔓延的手臂,声音发颤。

    愧母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看向阿苦:“你……怎么样?”

    阿苦嘴唇哆嗦着,看着自己依旧不听使唤的右臂,又看看怀里哭累又睡去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手……没感觉了。孩子……没事。”

    愧母沉默了。她看向地上那摊黑泥消失后留下的湿痕,又看了看周围瘫倒一片、精疲力尽的女人们,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青黑冰冷的手和旁边那把沉默的骨剪上。

    骨剪的刃口,沾着黑泥的残留物,血红色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更加幽暗了一些。

    这东西……是双刃剑。能剪断命线,却也会招来命线怨念凝聚的、更可怕的怪物。而那怪物,专门猎杀……持剪的接生者。

    “它……还会回来。”愧母的声音沙哑而肯定,带着深深的疲惫。

    断指疤女等人脸色一变。

    “那……那怎么办?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哭……”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哭腔说,刚才的恸哭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愧母看着自己青黑的手,又看了看那把骨剪,缓缓说道:“百母同心恸哭……能暂退它。”

    这是刚刚用惨痛代价验证出来的、唯一的、暂时性的方法。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断指疤女追问,“我们……能一直哭下去吗?而且,那东西好像……越来越不怕了?”她想起黑泥团最后那怨毒的一眼。

    愧母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血剪部落的第一夜,她们用一根断指和一条生命,换来了剪断毒藤的力量。

    而第二夜,她们用百母悲哭和两人的手臂(或许还有更多),勉强击退了一个由断线怨念和牺牲者尸骸孕育出的、更恐怖、更针对她们的怪物。

    前路,似乎比混沌本身更加黑暗。

    那团黑泥——姑且称之为“食母之兽”吧——它那充满恶意的“嘻”笑声,仿佛还萦绕在洼地的空气中,狞笑着宣告:

    “你们剪线,我吃剪线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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