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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很快,但丝毫不乱——跑进庙门的时候还顺手拍了一下门框上的灰。
吕正操已经抓起了电台话筒。
“各防线注意!各防线注意!鬼子登陆了!方向金山卫!全部进入阵地!重复——全部进入阵地!”吕正操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去,在佘山脚下各个指挥所里同时炸响。
电台兵们被突然爆发的命令声震得浑身一激灵,所有人同时打开了自己的电台。
山脚下,还在休息的部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沸腾起来——装甲兵跳上坦克发动引擎,步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边跑边系子弹袋,炊事班把刚下锅的米倒进麻袋直接背上就走。
佘山脚下的竹林里到处都是跑步的声音、喊口令的声音、装甲车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
傅作义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金山卫的位置上。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声音很稳。
“雾太大,鬼子上来了多少人看不清楚。现在让大部队上去就是瞎子打架。先放侦察兵——把小股侦察兵全部散出去,带着步话机往前沿摸。碰上鬼子不要硬打,先报坐标。不管鬼子来了多少,先把他们的位置摸清楚。另外给宝应机场发报——请求空中侦察支援。现在这边雾太大,鬼子航母上的飞机暂时没法起飞。告诉他们提前准备好,等候信号。一旦雾散,立刻出动。”
吕正操已经在调派侦察兵了。
第七军侦察营的老兵们戴着耳机,背挂电池盒,三个一组五个一群地散进了晨雾里,方向正东。
他们的身影在雾中模糊得很快,走出几十米就只剩下一个灰色的轮廓,再走出几十米就彻底融进了灰白色的雾墙。
侦察营长蹲在步话机前,对着话筒压低声音说:“各侦察组注意——发现目标立即报坐标,不准擅自接敌。重复,不准擅自接敌。发现任何情况立即汇报。”
吕正操安排完侦察兵,又拿起另一部电台的话筒,接通了苏州河南岸的第三战区指挥部。
顾祝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吕正操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顾司令,鬼子今早在金山卫登陆了。兵力未知,雾太大看不清楚。我部已经全部进入阵地。另外——请转告前线各部,我护村队全体必定竭尽全力守护好上海的大后方。你们在前面打,后面有我们。”
顾祝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两个字:“明白。”挂断电话之后他立刻转身叫醒了参谋长,开始调整苏州河南岸的兵力部署——他要把虹口方向的两个团抽出来往南面靠,万一金山卫方向出了大问题,还有预备队能顶上去。
傅作义在另一部电台前口授电报:“徐州,卢先生:鬼子今早在金山卫登陆,雾大,头数未知。我部已进入阵地。请尽快将此信息转达南京,有备无患。”
电报发出去之后,傅作义重新站到地图前。
庙外的枪声越来越大,已经不是稀疏的点射了——重机枪的连续射击声也加入了进来,间或有炮弹的爆炸声,震得庙里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不断有前出的侦察小组用步话机往回传情报,电台兵把每一条情报记录在纸上,汇总到傅作义手里。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侦察兵报回来的情报——
“七号侦察组:金山卫滩涂发现登陆艇至少四十艘,还在增加。”
“十二号侦察组:海堤以东发现日军展开队形,番号正在辨认,估计不低于一个旅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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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侦察组:金山嘴方向发现第二批登陆舰艇,数量不明,雾气遮挡。”
“九号侦察组:全公亭方向有大量日军登陆,番号待查。”
“十五号侦察组:海面上至少还有三十艘登陆艇在等待靠岸,纵深拉得很长。”
“十八号侦察组:金山卫以西多个渔村遭鬼子屠杀,尸体遍地。幸存者称鬼子天不亮就上了岸,见人就杀,有的村子一个人都没跑出来。估计遇难百姓不下三千。”
傅作义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每一条情报他都在地图上找到对应的位置,用红笔画一个圈。
画到第十八号侦察组的情报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红笔停在金山卫以西的位置上,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旁边的吕正操看见了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庙里安静了几秒。电台兵还在埋头抄报,电流声沙沙地响。
吕正操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傅作义能听见:“三千百姓。就这么没了。”
傅作义没有回答。
他把笔从地图上拿起来,继续画圈。金山卫、金山嘴、全公亭——鬼子的登陆点不是一处,是三处,沿着杭州湾北岸从西往东一字排开。单单前沿侦察兵已经看到的登陆艇就有六七十艘,每艘按搭载一个中队计算,光是第一波上岸的兵力就已经超过一个师团了。
而海面上还有更多舰艇的影子,浓雾的缝隙里时隐时现,驱逐舰和巡洋舰的轮廓在灰色的雾墙后面交替出现,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探出来的钢铁獠牙。
他的手开始发紧。
不是发抖,是一种从指尖往手腕蔓延的僵硬的紧张感。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华北到山东,一路都在跟鬼子打交道,现在打到上海,他见过鬼子的大规模进攻,但眼前这个阵仗——仅凭侦察兵已经探明的登陆兵力就已经远超他的预估。
鬼子不是在试探,不是在佯攻,是要以重兵从金山卫撕开一个口子,直接包抄上海百万大军的侧后。
吕正操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傅作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的手是凉的。
电台兵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司令,徐州回电。”
傅作义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电报很短,只有六个字——
“鬼子十数万头。”
傅作义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