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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
凌晨。金山卫。
雾是从海面上漫过来的。
不是那种薄薄的、太阳一出来就散的晨雾,是那种从杭州湾外海一路涌来的浓雾,铺天盖地,像有人把一整块灰色的棉花从天上扯下来盖住了大地。
滩涂上的芦苇在雾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海堤外的潮水退下去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淤泥滩,雾气在淤泥上爬行,翻卷,把天和水搅成一锅灰白色的浆糊。
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哨兵在堤上巡逻时连堤下芦苇荡里的野鸭扑翅声都看不见来源,只听见扑棱棱一阵响,然后就没了。
守军两个连的连长姓丁,湖南人,二十九岁,参军之前在洞庭湖边种水稻。他凌晨四点多起来查哨,站在海堤上往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雾太大了,五步之外人畜不分,只能听见潮水退下去之后淤泥里气泡破裂的噗噗声,还有海鸟在雾里不知什么地方叫,叫声凄厉,像是在雾里迷了路。
他抽了根烟,把烟头捻灭在海堤的石缝里,对身边的哨兵说了一句“雾散了就好了”。
雾没散。雾散开一道缝的时候,鬼子已经上来了。
先是声音。不是枪声,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低频轰鸣,从海面上透过浓雾传过来,方向飘忽不定,好像四面八方都有。
那声音像海潮,但比海潮更沉,是钢铁的震动。
丁连长侧着耳朵听了十几秒,脸色忽然变了——他在洞庭湖上听过这种声音,那是无数船只的引擎在水面上共振。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转身往阵地上跑,边跑边喊:“鬼子来了!进阵地!快!”
第一发炮弹落在海堤后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爆炸的火光在浓雾里只是一团模糊的橘红色,冲击波把雾撕开一个口子。
丁连长透过那个口子看见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海滩上密密麻麻全是登陆艇,灰色的,扁平的,从雾里涌出来,像从灰色的大海里爬出来的铁壳螃蟹。
登陆艇的前挡板已经放下来了,鬼子兵像蚁群一样从船舱里往外涌,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钢盔在雾里时隐时现。
有的兵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着枪往岸上趟,海水被腿脚搅成了浑黄色;有的兵已经上了滩涂,正在淤泥里展开队形,军官的军刀在雾中反射出一道道模糊的冷光。
一眼望不到头。浓雾的缝隙里,远处的海面上还有更多的舰影,驱逐舰的桅杆像从雾里刺出来的矛尖,再远处还有一艘巡洋舰的巨大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炮口已经转向了岸上。
登陆艇的引擎声、船底的摩擦声、鬼子的喊叫声、军官的口令声混在一起,从海面上压过来,像一堵声音的墙。
“打!”丁连长大喊一声。
阵地上仅有的四挺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穿过浓雾打在滩涂上,溅起一排排泥水。鬼子第一波冲上滩头的兵倒下了几个,但后面的兵根本没有停——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岸上冲,喊杀声透过浓雾传过来,带着日语的嘶吼。
有人被淤泥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被子弹打中腿,单膝跪在泥里还在往前爬。守军的机枪手咬着牙,手指扣在扳机上就没松过,枪管打红了,副射手浇水降温时水还没流到地面就被蒸成了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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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火力太稀疏了——总共只有两个连,四挺轻机枪和几十支步枪,面对的是至少一个师团的第一波登陆兵力。
很快就有鬼子冲上了海堤,守军开始往后退,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枪声和爆炸声虽然稀疏,但仍旧能传得很远。
在空旷的平原上,枪声沿着海堤、沿着芦苇荡、沿着水田的边缘一路往内陆滚过去,十几里外都能听见。
没有人知道的是,鬼子登陆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追击溃退的守军,而是屠村。登陆艇卸下步兵之后,鬼子的后续部队沿着海堤往西展开,迅速控制了沿海的几个渔村。
凌晨的渔村还在沉睡中,渔民们被枪炮声惊醒时,鬼子已经端着刺刀踹开了他们的门。老人被从床上拖出来,青壮年被赶到村口的空地上,妇女和孩子被圈在晒渔网的架子
鬼子挨家挨户搜粮食,把渔网、渔具、门板全拆了去加固滩头阵地。
有人反抗——一个老渔民抄起鱼叉捅穿了一个鬼子的肩膀——然后他就被三把刺刀钉在了自家的门板上。他的老伴扑上去,被一枪托砸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金山卫沿海七个渔村,在鬼子登陆后的几个小时内被屠了个干净。来不及逃的、反抗的、甚至只是因为跑得不够快的——全杀了。
有的村子是被机枪扫射,有的村子是被驱赶到一处然后用手榴弹炸,还有的村子被浇了汽油点燃,火光照亮了整个滩头。
三千余口人,从襁褓里的婴儿到年过八旬的老人,没有活下来几个。侥幸逃出来的几个渔民跑到了丁连长的阵地上,浑身是血,嗓子已经喊哑了,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渔村的情况。
丁连长听完,把手里的烟头捏碎了,没有说一句话。他把烟丝从手心里抖掉,重新端起了枪。
佘山。第二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傅作义和吕正操并排躺在指挥室的软椅中假寐。指挥室设在山腰的破庙里,供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了一夜,火焰跳一跳的。
墙角的电台一直开着,电流声沙沙的。傅作义把军大衣盖在身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吕正操把腿搁在一只弹药箱上,帽子扣在脸上,鼾声很轻。
枪声从东边传过来的时候,吕正操先醒了。他在辽西战场上养出来的老习惯——哪怕是睡死过去,耳朵也不休息。
枪声一响,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帽子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他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两秒。枪声虽然稀疏,但方向很明确——东边,金山卫。那不是训练,不是走火,是真刀真枪的交火。
而且枪声里夹着一种更沉闷的轰鸣,是迫击炮。
傅作义也醒了。
他的醒法和吕正操不一样——不是被枪声惊醒的,是被吕正操坐起来的动作弄醒的。但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已经明白了状况。
两个人几乎同时从软椅上弹起来,军大衣滑落在地上,谁都没顾上捡。傅作义三步并两步冲到庙门口,一脚踢开庙门,站在台阶上,面朝东方。吕正操紧跟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抓起了望远镜。
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但枪声是实打实的——东边,金山卫方向,轻机枪的点射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交替着传过来,虽然被浓雾闷住了大半,但节奏很密。
那不是演习,是真正的交火。
“金山卫。”傅作义说。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跑回指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