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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也有放松的时候。
每周六下午,他会给福冈老家写信。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和他在讲台上的风格判若两人。
写安纳波利斯的海,写美国学院的伙食,写切萨皮克湾大桥上的车灯。
写完之后他会单独夹一张小纸条在里面,那是写给儿子的。
上次儿子来信说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写“父亲”和“母亲”,还会写“海”。
池田在回信里说,安纳波利斯也有海,和大西洋不一样,但都是蓝的。
等你长大了,带你和妹妹来看。他把信封好,交给营区邮差。
走出邮局的时候,山田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在东京时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松快。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喘口气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池田破例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出了营区大门,在街上逛了一圈,看见一家小咖啡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热咖啡十分钱”。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爵士乐。
他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街对面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很好。
他想起雪子喜欢菊花。
福冈老家院子里也种了几盆,是雪子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
他喝完咖啡,去花店买了一小束黄菊,用纸包好,夹在腋下走回营区。山田看见他抱着花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池田没解释,把花插在桌上的搪瓷缸里。
搪瓷缸是他从东京带来的,海军的配给品,白色,蓝边,和他以前在丰台联队部用的那只一模一样。
十月十八日。傍晚。一场冷雨刚过。
池田在图书馆里翻了一下午的太平洋水文资料,走廊里有几个美国学员在低声交谈。他夹着笔记本走回宿舍,推开门,脱下大衣,准备把明天讲座的提纲再改一遍。
手指刚碰到桌沿,不动了。
书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
白色,蓝边,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缸子里有半缸清水。
他桌上已经有一只搪瓷缸了,下午出门前刚用它喝过水。
现在桌上有两只。一模一样。
第二只不是他带来的。
缸子
池田抽出纸条的时候,手指没有抖。纸条上用日文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在河间破墙上看到的一样,和德州破庙里看到的一样。
同一种笔迹,同样的语法——
“你家的菊花今年开得很好。你儿子又学会了一个新词。他写的是‘帰る’。雪子夫人说,这个词的意思是回家。”
池田站在那里,盯了这行字很久。
他儿子的笔迹他不认识——儿子才刚学会写字,每次来信都是雪子代笔。但“帰る”这个词,他在给儿子的上一封信里刚写过。
他写的是:等你学会写“帰る”,父亲就回来了。
他把纸条慢慢对折,再对折,然后收进上衣口袋里。
他没有撕碎。没有咽下去。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安纳波利斯的傍晚,草坪很绿,海湾里有帆船在回港,桅杆上的灯一闪一闪。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
但他的后背在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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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一种被人从地球另一端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肩膀的凉。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窗外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都以为自己逃掉了。”
他从易县跑到济南,几百里路,七个人一个没少。路上渴了有井,饿了有干粮,跑错方向有人留纸条。他在海军省扶摇直上的时候想过——也许那真的只是一段运气。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一直住在一张网里。
敲门声响了。
池田浑身一激灵。
山田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长官,你怎么了?”
池田转过身,坐回书桌前。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从地球另一端伸过手来拍了肩膀的人。他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把明天讲座的提纲翻到新的一页。
“没什么。”他说:“只是,有点想家了。”
池田一个人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轻轻晃了晃,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晃,碎成一片,又聚回去。
次年六月。
安纳波利斯。
大西洋的海风还是那么干净,校园里的草坪还是绿得像假的。
池田辛岗站在海军学院的码头上,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他一年来抄满的笔记、几件换洗衬衣,还有那只从东京带来的搪瓷缸——白色蓝边,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山田站在他身后,行李已经搬上了交通艇。
这一年的进修结束了。
海军省给他发来的电报措辞很简短:成绩优异,着即回国,另有任用。
池田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安纳波利斯的红砖墙和切萨皮克湾大桥,转身走下码头台阶。
码头的栈桥边上,交通艇正在发动。
池田一脚踏上舷梯,余光扫到了栈桥尽头——缆桩旁边,摆着一簇菊花。
黄的白的紫的,用一根麻绳扎着,靠在缆桩上,像是谁随手放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山田在船上喊他,他应了一声,上了船。
交通艇突突地驶出港湾。
池田坐在船尾,看着栈桥越来越远,那簇菊花还搁在缆桩上,海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晃了晃。
横须贺港。
池田的脚刚踏上码头,一个海军省的事务官就迎了上来。
事务官手里拿着一份调令,军靴在水泥地上咔地一并,递上调令的时候表情很正,语气也很正,正得不像在说一句话,像在读一张纸。
“池田大佐,海军省命令:着即出任上海海军特别陆战旅团司令官,三日内赴任。”
池田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上海。
海军陆战旅团。
他刚从美国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战靴就已经替他踩好了下一个战场。
他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对事务官说先回家一趟。
事务官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池田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