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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2章 没有我的名字(加1)
    “父亲有时候会来这里。”

    

    克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许是墓园的安静,也许是弥莫撒此刻正在进行的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活动。

    

    弥莫撒没有回头。

    

    他没有问克莱恩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对方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在莱塔尼亚,一个研究巫王时期音乐史的教授出现在北区的牺牲者墓园,这件事本身不需要解释。

    

    就像一块石头出现在河床上不需要解释。

    

    “他最近越来越不认得我了。”克莱恩走到弥莫撒身侧,停下,目光落在那块矮小的墓碑上,“上周我去看他,他叫我‘先生’。不是开玩笑,不是认错人——他就是不记得了。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陌生的、礼貌的、像在看一个刚走进房间的陌生人的神情,比任何东西都让人难受。”

    

    他顿了一下。

    

    “前两天,他又来这边了。”

    

    弥莫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克莱恩站在冬日的阳光里,燕尾服已经换成了常服,深灰色的外套,深棕色的围巾,头发不再像在剧院里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银丝从额前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像是一种卸下了某种包袱之后的松弛。

    

    “他以前是这里的常客。”克莱恩说,“不是为了来哭,也不是为了来献花。就是来,单纯的来。有时候站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在那边那棵白桦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东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墓园东侧那排歪斜的白桦树。

    

    “护工说他又来了。我问护工他最近来的频率,护工想了想,说,几乎每天都来。我问他来做什么,护工说,就站着,有时候会自言自语。”

    

    “所以我来接他回去。”

    

    弥莫撒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块墓碑上。

    

    “你知道这块墓碑上写的是什么吗?”他问。

    

    克莱恩走近了一步,弯下腰,眯着眼睛看了许久。

    

    “没有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曾经有过,但被磨掉了。”

    

    “不是被磨掉的。”弥莫撒说。

    

    克莱恩抬起头,看着他。

    

    “那……”

    

    “是自己消失的。”

    

    克莱恩张了张嘴。

    

    “石头上的字,怎么会自己消失?”他终于开口了。

    

    弥莫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父亲在哪里?”他问。

    

    克莱恩直起身,目光从墓碑上移开,在墓园里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歪斜的白桦、残破的矮墙和被藤蔓覆盖的墓碑,最后停在了墓园最北边的一片空地上。

    

    那片空地是墓园里唯一没有墓碑的地方。

    

    草长得比别处高一些,枯黄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被遗忘的旧地毯,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中间的绒毛被踩得扁平,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

    

    他的头发全白了,是那种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一样的白,黯淡的、没有生气的、每一根都在说着“我已经老得不想再变色了”的白。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朝墓园北边那片荒芜的旷野。

    

    脊背挺得很直,但这笔直里没有年轻人那种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来自骨骼本身的、无法改变的固执。

    

    像一棵老树,树皮已经开裂,枝叶已经凋零,但树干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不是因为还想生长,而是因为它已经弯不下来了。

    

    克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弥莫撒跟了上去。

    

    老人在他们距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转过了身。

    

    大概是听到了,或者又是别的什么。

    

    他的面孔比弥莫撒想象的要苍老得多。

    

    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每一条都像是用很细的笔在纸上反复描了很多遍才留下的痕迹。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的轮廓都被时间削去了所有的弧度,只剩下最基础的、最简陋的几何形状。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年轻人那种充满活力的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光。

    

    像一口深井,井口已经被青苔覆盖了大半,你看不清井底有什么,但你往里面丢一颗石子,等很久很久,才能听到那一声极远的回响。

    

    “克莱恩。”他说。

    

    克莱恩的步子滞了一下。

    

    “父亲。”他应道。

    

    老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弥莫撒脸上,似乎有些困惑,但好像又好像有些不在意,又看向了克莱恩。

    

    “你是来找我的。”老人说。

    

    “是。”克莱恩说,“护工说你又出来了。我过来接您回去。”

    

    “我没有走丢。”老人的语气很平,没有不满,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我在哪里。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我还没有走到需要别人来接的程度。”

    

    克莱恩沉默了片刻。

    

    “您在哪里?”他问。

    

    老人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涟漪缓慢地荡开,在到达岸边之前就已经消散了。

    

    “我在墓园。”他说,“我在找我自己的名字。”

    

    克莱恩没有接话。

    

    老人转过身,重新面朝北边的旷野。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发出一种类似翻书页的沙沙声。

    

    “你不应该在这里。”弥莫撒开口了。

    

    老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

    

    “我在找我自己的名字。”他重复了一遍。

    

    “这里没有你的名字。”弥莫撒说。

    

    老人沉默了。

    

    沉默是一件很熬人的事情。

    

    于是克莱恩有些不安了。

    

    风把一片枯叶从旷野那边吹过来,打着旋落在老人肩头,又打着旋被吹走。

    

    “是的。”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这里没有我的名字。从来都没有。”

    

    他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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