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香港。
港科大附属医院的产科病房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太平山。
肖镇推开门的时候,夕阳正好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红色。文芳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裹在粉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头。
“二姐。”肖镇走过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文芳抬起头,笑了。那笑容有些虚弱,但很温暖。“来了?”
肖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个小婴儿。“男孩女孩?”
“女孩。”
“多重?”
“六斤二两。”
肖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个小婴儿,看了很久。那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像谁?”他问。
文芳想了想。“像她爸。丑。”
肖镇笑了。文芳也笑了,笑得伤口疼,皱了皱眉。
“44岁,不容易。”肖镇说。
文芳摇摇头。“还行。就是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目光温柔得像水。
“怀她的时候,每天吐,吐了六个月。后期又高血压,又水肿,鞋都穿不进去。”她轻声说,“生的时候,疼了十几个小时。她爸在外面,急得直转圈。”
她笑了。
“但生出来那一刻,什么都忘了。就看着她,觉得什么都值了。”
肖镇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当父亲的时候。那是1998年,李御韩出生。他站在产房外面,也是急得直转圈。李富真在里面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听到一声哭。护士推开门,抱着一个小婴儿。“男孩,六斤八两。”他接过来,手都在抖。那么小,那么软,像一碰就会碎。但那一刻,他觉得全世界都在他手里。
他看着文芳怀里的孩子,忽然问:“老李呢?”
“去买粥了。”文芳说,“这三天,他瘦了五斤。”
肖镇笑了。“他也该瘦了。念叨了这么多年丁克,最后还是没坚持住。”
文芳瞪了他一眼。“你别当他面说。他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肖镇说,“真香定律,谁都逃不过。”
文芳笑了,笑得很轻,怕吵醒孩子。
“对了,”肖镇忽然想起什么,“二舅知道吗?”
文芳的表情变了一下。“还没敢告诉他。”
“为什么?”
“怕他骂我。”文芳说,“当初说不要孩子的是我,现在44岁生孩子的也是我。他老人家当初气得不行,说我不孝。现在我又……”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说,我来说。”
文芳看着他。“你?”
“对。”肖镇站起来,“二舅那边,我去说。”
文芳看着他,眼眶有些红。“肖镇……”
“行了。”肖镇打断她,“你好好休息。孩子的事,交给我。”
他转身要走,文芳叫住他。
“肖镇。”
“嗯?”
“谢谢你。”
肖镇摇摇头。“一家人,谢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光照在文芳身上,照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那个小婴儿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均匀地呼吸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新生的,都是好的。
三天后,肖镇去了趟重庆。二舅文云义住在巴南的老房子里,一个人。文强在上海忙,文芳在香港,平时就他一个人。肖镇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镇娃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文云义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吃饭了没?”
“吃了。”
“那就喝茶。”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文云义问肖镇的工作,问秦颂歌,问孩子们。肖镇一一回答。聊着聊着,肖镇忽然说:“二舅,我跟您说个事。”
文云义看着他。“什么事?”
“文芳生孩子了。”
文云义愣住了。
“女孩,六斤二两。”肖镇说,“母女平安。”
文云义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手微微发抖。
“二舅?”
文云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文芳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孩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从小就犟。说什么不要孩子,说什么丁克。我和她妈劝了多少次,不听。现在44岁了,才想明白。”
他转过身,看着肖镇。
“她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虚。”
文云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去看她。”
肖镇笑了。“好。”
十月的香港,天气已经不那么热了。肖亦歌从部队退役回来,刚到家,就被肖镇叫到了书房。
“坐。”肖镇指了指椅子。
肖亦歌坐下。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晒得有些黑,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她的坐姿还是军人的坐姿,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部队怎么样?”肖镇问。
“挺好。”
“现在有什么打算?”
肖亦歌想了想。“还没想好。先休息几天,然后找工作。”
肖镇看着她。“不用找了。我给你安排了一个。”
肖亦歌愣了一下。“什么?”
“环球传媒集团。视频事业部。负责人。”
肖亦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怎么?不愿意?”肖镇问。
“不是。”肖亦歌说,“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您会让我去管视频事业部。”她看着父亲,“我还以为,您会让我从基层做起。”
肖镇笑了。“从基层做起?你从部队回来,基层经验还不够?”
肖亦歌也笑了。“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肖镇站起来,走到窗前,“部队里你能带一个排,公司里你就能带一个部门。带人做事,道理都一样。”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亦歌,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视频事业部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环球传媒最需要改革的部门。”肖镇转过身,看着她,“传统的电视业务在萎缩,网络视频在增长。这个部门,决定了环球传媒的未来。”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敢打敢拼的人,去把这个部门带起来。不是守成,是开拓。”
肖亦歌站起来。“爸,我能行吗?”
肖镇看着她,这个从部队回来的女儿,这个从小被他宠大的女儿,这个放着大把家产不要、非要去当兵的女儿。她瘦了,黑了,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刘渝的眼睛里,在亦禹的眼睛里,在他自己的眼睛里。那是军人的光,是经过淬炼的光。
“你行的。”他说。
11月1日,肖亦歌正式上任。环球传媒集团的总部在中环,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肖亦歌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您好,请问找谁?”
“我是新来的视频事业部负责人。”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肖总好,我带您上去。”
电梯里,肖亦歌看着镜子里自己。西装是新的,高跟鞋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习惯了军装,习惯了作训靴,习惯了利索的短发。现在穿着这身行头,像在演戏。但她知道,这不是演戏。这是她的新战场。
视频事业部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一整层。肖亦歌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也有不服气的。她走到中间,站定。
“大家好,我是肖亦歌。新来的负责人。”她看着那些眼睛,“我25岁,刚从部队回来。不懂视频,不懂传媒,不懂互联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说,“打仗的时候,阵地丢了,就得拿命去夺回来。现在,我们的阵地也在丢。传统的电视业务在萎缩,竞争对手在崛起。如果我们不改变,就会被淘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来这里,不是守成的。是来打仗的。愿意跟我打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
肖亦歌笑了。“那好,开工。”
十二月的香港,已经有了圣诞的气氛。街上到处是彩灯和圣诞树,商场里放着JgleBells,人们穿着厚厚的毛衣,匆匆走过。
肖镇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机响了,是肖亦歌的消息。
“爸,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视频事业部的用户增长了三倍。”
肖镇回:“挺好。”
肖亦歌又问:“您不问问别的?”
肖镇想了想,回:“不用。你自己看着办。”
肖亦歌发了一个笑脸。肖镇看着那个笑脸,笑了很久。
晚上,他回到家。秦颂歌在客厅里看电视,是环球传媒的视频平台。屏幕上一个年轻的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款新的综艺节目,画面很精致,节奏很快。
“这是亦歌做的?”肖镇问。
“对。”秦颂歌说,“好看吗?”
肖镇看了一会儿。“还行。”
秦颂歌笑了。“还行?你女儿做的,就还行?”
肖镇也笑了。“那说什么?说很好?她会骄傲的。”
秦颂歌看着他,摇摇头。“你们父女俩,一个样。”
肖镇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镇哥,”秦颂歌忽然说,“你说,亦歌以后会接你的班吗?”
肖镇想了想。“不知道。看她自己。”
“你不希望她接?”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希望。但她自己的人生,她自己选。”
他看着电视上的节目,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看着就行。”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璨。远处的太平山上,那棵凤凰木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但它会再长出来的。明年春天,它会发芽,会开花,会满树火红。就像那些年轻人一样。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那晚,肖镇做了一个梦。梦里,文芳抱着那个小婴儿,站在重庆巴南鱼洞文家湾的老房子前。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婴儿笑了,咯咯地笑,笑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然后画面一转,是肖亦歌站在环球传媒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几十个年轻人。
他们在开会,在争论,在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在发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然后他转身,走了。因为他知道,他们不需要他了。
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仗要打,有自己的世界要建。
而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飞,看着他们变成更好的自己。
他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秦颂歌还在睡,呼吸均匀。他轻轻起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醒来,海面上船只穿梭,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
远处,太平山上,那棵凤凰木还光秃秃的。但他知道,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