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库布其沙漠。
巴图蹲在沙丘上,手里捏着一株刚发芽的草。草很小,才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微微发抖。他把草轻轻放回土里,培上一点沙土,又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水渗进沙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那株草还立着,两片叶子张开着,像是在吸太阳。
“巴图!”远处有人在喊他。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是张工,骑着那辆破摩托,突突突地开过来。摩托后面绑着几个箱子,用麻绳捆着,晃晃悠悠的。
“什么事?”巴图走过去。
张工跳下摩托,解开绳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的小苗,装在营养钵里,叶子翠绿翠绿的。
“新品种,从新疆那边引进的。梭梭的变种,耐旱性更好,根系能扎到地下十五米。”张工拿起一株,递给巴图,“你看看。”
巴图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根须很发达,白生生的,缠满了营养钵。茎干比普通的梭梭粗一些,叶子也更厚实。
“成活率怎么样?”
“实验室里九成五。大田还没试过。”张工看着他,“所以找你来了。”
巴图笑了。他知道张工的意思。新品种,要先试种。试种的地方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太差了活不了,太好了看不出效果。要找一个不好不坏的地方,种上一年,看它的成活率、生长速度、固沙效果。这些数据,决定了它能不能推广。
“行。”巴图说,“我来种。”
第一批种了一千株。巴图选了基地东边的一片沙地,那里的条件中等,不算好也不算坏。他带着三个人,挖坑、放苗、培土、浇水。种了三天,每天从早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种完之后,就是等。等它们活,等它们长。巴图每天都要去看,早上去一次,下午去一次。蹲在沙地上,一株一株地看。活的做个记号,死的拔出来,看看根,看看土,想想为什么死。
第一周,死了三十株。第二周,又死了二十株。第三周,死了五株。第四周,一株都没死。巴图蹲在沙地上,看着那些活下来的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它们活了。九百四十五株,活了。
他掏出手机,给张工打电话。
“活了。”
张工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巴图知道,这个字里有多少东西。
巴图每天还是去看那些梭梭。早上去,下午去,有时候晚上也去。他蹲在沙地上,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长。第一片新叶,第二片新叶,第一节新茎,第二节新茎。每一寸生长,他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他会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库布其还是沙漠,真正的沙漠。黄沙漫天,风吹过来,沙子打得脸生疼。他和巴特尔住在土坯房里,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他没有见过树。真的没有。第一次见到树,是跟着父亲去镇上的嘉信农场。那里种着一排杨树,很高,很直,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巴特尔站在他旁边,说:“这是树。”
“树。”他重复了一遍。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汉字。不是“人”,不是“大”,是“树”。很多年后,巴图坐在北京林业大学的图书馆里,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面前摊着一本《荒漠化防治工程学》,翻到第三章,讲的是植物固沙。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树。”
只有一个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字。只是觉得应该写。
现在,他蹲在沙地上,面前是九百四十五株梭梭。它们很小,很小。最小的才几厘米高,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厘米。但它们活着。在这片曾经什么都长不出来的沙地上,活着。
巴图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子。嫩嫩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沙土的腥气。他笑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基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些小小的梭梭,在夕阳下拖出细细的影子,像一根根针,扎在沙地上。但它们会长的,会长成一片林子。就像父亲种的那些树一样。在这里,站上千年。
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肖镇从车里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进干休所。院子里,肖正堂坐在老位置,藤椅上,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认真。
“爸。”
肖正堂抬起头,点点头。“来了?坐。”
肖镇在他旁边坐下。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在树上叫,叫得人心烦。
“妈呢?”
“屋里。热,不想出来。”肖正堂放下报纸,“你怎么有空来?”
“路过。顺便看看。”
肖正堂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北京到香港,什么时候路过过?但他没有问,只是说:“吃饭了没?”
“还没。”
“那就一起吃。”
文云淑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就知道你来了。”她把西瓜放在桌上,在肖正堂旁边坐下。
“妈,您别忙了。”
“不忙。切个瓜有什么忙的。”文云淑看着他,“瘦了。”
“没有。还是那样。”
“瘦了。”文云淑坚持,“秦颂歌没给你做饭?”
肖镇笑了。“做了。天天做。”
“那怎么还瘦了?”
肖镇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库布其那边,你去了吗?”文云淑问。
“去年去过。”
“今年呢?”
“还没。”
“去看看吧。”文云淑说,“张工说,那边又有新品种了。”
肖镇愣了一下。“您还跟张工联系?”
文云淑笑了。“那当然。库布其的事,我都知道。”
肖镇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嘴角的笑。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惦记着那些树。
“好。”他说,“我去。”
八月的库布其,热得像火炉。肖镇从车里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基地门口,张工已经等着了。看到肖镇,他快步迎上来。
“肖总,欢迎欢迎。”
“张工,辛苦了。”
张工摇摇头。“不辛苦。就是种树嘛,种着种着就习惯了。”
肖镇笑了。这句话,他去年听过。前年也听过。每一次来,张工都说这句话。但每一次说,语气都不一样。去年是疲惫,前年是坚持。今年,是骄傲。
“巴特尔呢?”肖镇问。
“在种树。”张工说,“在东边。新品种试种。”
“带我去看看。”
他们走在沙地上。张工走在前面,肖镇跟在后面。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但张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肖总,您看那边。”张工指着远处的一片林子,“那是2015年种的胡杨。现在都五六米高了。”
肖镇看着那些树,没有说话。那些胡杨站在沙地上,树干笔直,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再那边,”张工又指向另一片林子,“那是2020年种的沙柳。长得快,固沙效果好。就是寿命短,七八年就得更新。不过现在有了新品种,能活十五六年。”
他们走了很久。张工指着一片又一片的林子,讲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哪片林子是哪年种的,哪片林子发过大水,哪片林子着过火,哪片林子是巴图大学毕业那年种的。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会摸着树干沉默很久。
肖镇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太阳渐渐西沉了,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肖总,到了。”张工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沙地。不大,几百平米的样子。沙地上种着一排排的小苗,细细的,矮矮的,在风里微微摇晃。有个人蹲在沙地上,正在种树。
“巴图!”张工喊了一声。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是个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肖总好。”他走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肖镇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人,蹲在这片沙地上,一棵一棵地种树。那个年轻人叫巴特尔。现在,巴特尔的儿子也在这里种树。
“这些是什么品种?”肖镇问。
“梭梭。新品种,从新疆引进的。”巴图蹲下来,拿起一株小苗,“根系能扎到地下十五米,耐旱性比普通梭梭好很多。”
肖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根须很发达,白生生的,缠满了营养钵。茎干比普通的梭梭粗一些,叶子也更厚实。
“成活率呢?”
“第一批九成五。”巴图说,“第二批还在试。”
九成五。肖镇在心里算了一下。普通梭梭的成活率,也就是七八成。九成五,意味着同样的投入,能多种出两成的树。这两成,是几万亩,是几十万亩。
“好。”他说,“很好。”
巴图笑了。他蹲下来,继续种树。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个婴儿。肖镇站在那里,看着他把一棵小苗放进坑里,培上土,浇上水。那株小苗很小,才几厘米高,两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发抖。但它会活下来,会长大,会变成一棵树。就像二十年前种下的那些树一样。在这里,站上千年。
九月的上海,外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李富真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面的陆家嘴。那些高楼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塔。
“李总,车准备好了。”秘书在身后轻声说。
李富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面。天星小轮在远处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她转身,走向车子。
“去机场。”
手机响了。是肖镇的消息。
“库布其去了。”
她回:“怎么样?”
肖镇说:“挺好。”
李富真笑了。又是挺好。他们家,什么都是挺好。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过外滩,驶过南京路,驶过高架桥。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这座城市照得通明。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跟着肖镇,从首尔飞到上海。他们在外滩散步,肖镇指着陆家嘴说:“以后,这里会变成全世界最繁华的地方。”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又想起库布其。她没去过那里,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有树,有很多很多的树。是肖镇的母亲种的,是肖镇看着长大的,是巴特尔、巴图这样的人一棵一棵种下去的。那些树,不在这里,看不到这些灯火。但它们在那里,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在这片沙漠的边缘,在这个国家的脊梁上。它们在那里,所以这里才能繁华。才能有这些灯火,这些高楼,这些来来往往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灯火。
“走吧。”她对司机说,“回家。”
十月的北京,银杏叶黄了。肖正堂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在看。他在看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文云淑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茶。“看什么呢?”
“看树。”
文云淑把茶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有什么好看的?”
肖正堂没有回答。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又看着那些树。
“当年种这两棵树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他忽然问。
文云淑想了想。“我说,种两棵银杏吧,秋天好看。”
“对。”肖正堂说,“你说秋天好看。”
他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确实好看。”
文云淑笑了。她靠在他肩上,也看着那些树。风又吹过来,叶子又落了一层。
“肖镇去库布其了。”她说。
“我知道。”
“他说挺好。”
肖正堂点点头。“是挺好。”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膝上,落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上。
十一月,香港。肖镇从库布其回来的第三天,收到一个包裹。从内蒙古寄来的,没有署名,只写着“肖镇收”。
他打开,里面是一包种子。很小,黑黑的,像芝麻。还有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
“肖总,这是新品种的梭梭种子。成活率九成五,根系能扎到地下十五米。第一批种了九百四十五株,活了九百四十五株。第二批种了五千株,活了四千八百多株。张工说,明年就能推广了。巴图说,这些种子,送给您。谢谢您记得我们。巴特尔。”
肖镇看着那包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巴特尔。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有风的声音,有人的声音,有树的声音。
“巴特尔。”
“肖总!”巴特尔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您收到种子了?”
“收到了。”
“那就好。巴图说,这些种子是第一批结的,最好的。送给您。”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巴特尔笑了。“谢什么?种树嘛,种着种着就习惯了。”
肖镇也笑了。他挂了电话,把那包种子放在书桌上。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璨。但他没有看那些,他看着那包种子。很小,很黑,像芝麻。但它们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一棵树。会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站上千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洒进来,照在那包种子上。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根在这里。”
是啊,根在这里。在那些树里,在那些种子里,在那些种树的人心里。这才是真正的根。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秦颂歌在等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肖镇说,“就是觉得,挺好。”
秦颂歌看着他,笑了。“你和你妈一样。”
肖镇愣了一下。“什么一样?”
“说话一样。”秦颂歌说,“什么都挺好。”
肖镇也笑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本来就是挺好。”
窗外,月光如水。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但这片土地上的树,还在长。在库布其,在塔克拉玛干,在撒哈拉,在澳大利亚。在每一个被沙漠吞噬过的地方,在每一个被人放弃过的地方。它们在那里,一棵一棵地长着,一片一片地绿着。它们会一直长下去,直到这片土地,重新变成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