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余烬未冷
意识回归的过程,像是从冰冷粘稠的泥沼深处,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拖拽出来。先恢复的是听觉,并非寂静,而是单调却充满生机的“哗哗”水声,以及风吹过草木枝叶的沙沙细响。接着是嗅觉,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青草、还有溪水特有的清冽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呛得人想咳嗽,却又带来一种奇异的、属于“外界”的踏实感。然后是触觉,身下是略带潮湿却相对柔软的草地,背部传来清晰的、遍布全身的尖锐钝痛,尤其是左手腕处,火烧火燎般疼。
魏无羡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起初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斑驳的绿色与金色光影。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上方被茂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天色是雨后初霁般的湛蓝,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有些刺眼。他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躺在溪流边的草地上,不远处就是那块他们之前歇息过的、被阳光晒暖的大石。潺潺的溪水就在身边几步远处流淌,水声清晰。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真的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洞穴。
记忆的碎片汹涌回潮——污秽的石台、翻滚的黑红液团、冰冷的怨念吸力、自己咬破手腕掷出染血布条、剧烈的爆炸、以及最后被蓝忘机拖着冲出洞穴时背后传来的恐怖冲击……
“蓝湛!”他猛地想坐起来,这个动作却牵动了全身伤口,尤其是左腕的咬伤和胸腹间因爆炸冲击而产生的闷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只能徒劳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别动。”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
魏无羡偏过头,看到蓝忘机就坐在他身边不远处。蓝忘机背对着他,面向溪流,正在处理着什么。他身上的白衣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泥土、血污、以及爆炸带来的黑灰色烟尘,破损处更多。左肩那个被灰白死气侵蚀的伤口附近,衣物被撕开,露出下方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那灰白的纹路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之前的剧烈活动和能量冲击,蔓延的范围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加深沉,边缘处甚至呈现出一种类似石质碎裂的细微裂痕,裂痕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灰白雾气渗出,被一股淡蓝色的灵力死死束缚在伤口周围,但那灵力显然已经非常稀薄,摇摇欲坠。
蓝忘机的右手正拿着一块浸湿的布条,仔细擦拭着什么东西。魏无羡眯眼看去,那是一截约两寸长、通体黝黑、非金非木、却隐隐泛着金属冷光的细长物体——正是之前从祭祀洞穴那具焦黑骨架旁、与倒五芒星布条一起发现的、半埋在灰烬中的东西,刚才被蓝忘机一同带了出来。此刻擦去表面的灰烬污迹,露出其狰狞的真容:它形似一枚放大的、扭曲的兽齿,尖端锐利,尾部粗钝,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细密纹路,触手冰凉沉重,散发着一种与石台怨念同源、却更加凝练晦涩的邪异气息。
“这是什么玩意儿?”魏无羡哑着嗓子问,目光却更多落在蓝忘机左肩的伤口上,心头沉甸甸的。
蓝忘机没有回头,继续擦拭着那枚“兽齿”,声音平缓:“自那骸骨旁所得。形似‘獠牙’,质地特异,非寻常妖兽所有。其内蕴含怨念精粹,与石台同源,却更为凝聚,似经特殊炼制或长期浸染。”他将擦净的“獠牙”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黝黑的材质不透光,表面的暗红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转。“此物……或许是某种信物,或是那邪异仪式的关键媒介之一。”
他将“獠牙”小心地放在一旁一块干净的布上,这才转过身,看向魏无羡。他的脸色比昏迷前更加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底的血丝和倦色浓得化不开,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如同雪后寒潭。
“感觉如何?”蓝忘机问,同时已经伸手搭上魏无羡的腕脉。
“死不了。”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擦伤,疼得龇牙咧嘴,“就是浑身都像被拆了又胡乱装回去……你呢?你的肩膀……”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蔓延的灰白纹路。
蓝忘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收回诊脉的手:“你的伤势,外伤失血,内腑震荡,经脉因强行爆发与空间挤压受损加剧,但无新的异气侵入,静养可缓。”他略过自己的情况,转而道,“方才你以血浸染那倒五芒星布条投入怨台,似是引发了其内部能量冲突与反噬,原理为何?”
魏无羡见他避而不谈,心中忧虑更甚,但也知道现在追问无用,只能顺着他的话头答道:“我也只是瞎蒙。那石台明显是靠吸收怨念和活气壮大,那布条上的倒五芒星,一看就是他们那伙人用的邪门标记,沾了我的血——新鲜活气,还带着点我自己的‘特色’(他指的可能是夷陵老祖的气息)。我就想,把这玩意儿丢进去,就像往一锅滚油里倒一瓢水,或者……给一个饿极了的人塞一块烧红的炭,它吃下去,总得闹腾一下吧?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投机取巧,险中求生。”蓝忘机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后怕。方才洞穴内能量暴走崩塌,若慢得半分,两人必被掩埋或卷入能量乱流,尸骨无存。“此法不可复制,太过行险。”
“知道知道,”魏无羡有气无力地应着,目光又飘向那枚黝黑“獠牙”,“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留着?还是毁了?”
蓝忘机沉吟片刻:“此物虽邪,却是重要线索,或与那伙反叛者残党,乃至古墓背后的隐秘直接相关。暂且留下,小心封存,或可从中窥得一丝真相。”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你体内可还有那石台怨念残留之感?或是有何异样?”
魏无羡闻言,立刻沉下心神内视。体内依旧乱七八糟,经脉受损,灵力枯竭,鬼道之力沉寂,但仔细感知,确实没有发现新的、属于石台的那种阴湿粘腻的怨念气息残留。倒是因为失血和引爆那一下,神魂更加虚弱,像是被掏空后又狠狠刮了一遍。
“没有新的脏东西进来。”他摇头,随即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倒是你……蓝湛,你左肩那东西,好像……更严重了?”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灰白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诡异。“怨台爆炸时,能量冲击剧烈,此气似被引动,侵蚀加速。我之灵力,压制渐难。”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魏无羡听出了其中隐藏的严峻。连蓝忘机都说“压制渐难”,这灰白死气的可怕,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这不仅仅是一种外伤或能量侵蚀,更像是一种针对生命本源的、缓慢而恶毒的“诅咒”或“污染”。
“必须尽快找到化解之法!”魏无羡急道,挣扎着想坐起来,“不能拖!”
“我知道。”蓝忘机按住他,“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地,寻一处安全所在疗伤恢复,再从长计议。此山谷虽暂无异状,但祭祀洞穴崩塌,恐有异动或引来注意。”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辨认了一下方向:“从此处沿溪下行,应能出谷。我方才隐约听到远处有钟声,似是寺庙晨钟,距离不近,但说明附近有人烟。我们需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
魏无羡也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点了点头。在蓝忘机的搀扶下,他再次艰难地站起身。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全身伤口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蓝忘机将那块包裹着黝黑“獠牙”的布小心收好,又检查了一遍两人身上所剩无几的东西——除了残破的衣物、黯淡无光的避尘剑、几近耗尽的萤石、以及一些零碎的伤药布条,几乎一无所有。连那枚曾用于开启石门的断裂玉尺和裂痕铜镜,也在之前的混乱中不知遗落何处。
两个曾经名动天下、修为高深的修士,此刻却如同最落魄的流浪汉,伤痕累累,身无长物,相互搀扶着,沿着溪流,朝着未知的前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阳光温暖,溪水欢快,山林静谧。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太久。魏无羡回头望了一眼山谷深处,那个被蕨类遮掩的洞口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心头那沉甸甸的预感,以及蓝忘机左肩上那抹刺眼的灰白,都像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刚刚窥见一丝光明的天空之上。
祭祀洞穴的警告——“归者,皆殇”——真的只是指洞穴本身吗?那枚诡异的“獠牙”,蓝忘机肩上无法驱除的死气,还有那可能仍在某处活跃的、持有倒五芒星标记的反叛者残党……
他们的“归途”,似乎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刻。
溪流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林木掩映,暂时遮住了来路。只有潺潺的水声,如同这山谷最后的低语,伴随着两人踉跄而执着的脚步,流向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