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陌路求医
溪流在山谷中蜿蜒,如同一条银亮的丝带,引领着两个步履蹒跚的人。阳光逐渐爬升,热度增加,蒸腾起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受惊的野兔或山雀从路旁窜出,打破林间的寂静。这份属于山野的、鲜活的生机,无声地滋养着魏无羡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神魂,也稍稍中和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源自蓝忘机左肩的、冰冷死寂的不协之感。
但这份滋养,杯水车薪。
魏无羡半边身子几乎都挂在蓝忘机身上,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叫嚣的伤痛。他能清晰感受到蓝忘机扶着自己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虚弱,而是强忍左肩侵蚀剧痛带来的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蓝忘机的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尽管他极力压抑,但那份沉重与艰难,瞒不过与他紧密相依的魏无羡。
两人之间很少说话,节省着每一分体力。只有目光偶尔交汇,确认彼此的状态,或者蓝忘机在魏无羡踉跄时,更加用力地扶稳他。
沿着溪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谷渐阔,两侧山势越发平缓,树木也变得稀疏,开始出现一些人为踩踏出的小径痕迹,以及零星的、被采摘过的药草茬口。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和鸡鸣声,混合在风里,飘渺却真实。
有人烟!
两人精神都是一振。魏无羡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哑声道:“好像……有村子?”
蓝忘机微微颔首,凝神倾听片刻:“应在东南方向,隔着一片矮丘。听动静,规模不大。”
有村子,就意味着可能有食物、清水、药品,甚至……懂得医治外伤或处理邪祟异气的乡野郎中、巫医,或者隐修的修士。无论如何,都比困守山林、伤势恶化要好。
他们调整方向,离开溪流,朝着犬吠鸡鸣传来的东南方,循着愈发清晰的小径痕迹走去。脚下的路不再荒芜,渐渐可以看到车辙和新鲜的牲口粪便。路旁的植物也显示出人为管理的迹象,偶尔能看到一小片被精心照料的菜畦或药田。
又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翻过一道低矮的土丘,一个小小的村落映入眼帘。
村子依着一条更宽阔些的河流而建,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墙茅顶,显得质朴甚至有些破败。此刻已近晌午,村中升起几缕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夹杂着牲畜的味道和孩童隐约的嬉闹声。
村口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正在闲聊歇息的老人,看到两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相互搀扶着从山道走来的陌生人,都愣住了,交谈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与惊疑。
魏无羡和蓝忘机停下脚步。他们此刻的模样确实骇人,尤其是蓝忘机左肩那异样的灰白和两人身上浓郁的血腥气,绝非寻常旅人或猎户所能有。
蓝忘机松开扶着魏无羡的手,勉力站直身体,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清冷而克制的仪态。他朝村口的老人们微微欠身,声音虽然沙哑,却清晰有礼:“诸位老丈,我等乃山中遇险的行旅,同伴重伤,急需援手。敢问村中可有懂医理之人,或可容我等暂歇,讨些清水伤药?必有酬谢。”
他的语气平和,措辞文雅,与此刻狼狈的外表格格不入,反而更添几分神秘。几个老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在蓝忘机左肩那诡异的伤口和魏无羡苍白失血的脸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更多的是朴素的怜悯。
“后生仔,你们这是……遇到山里的‘不干净’东西了?”老者嗓音苍老,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魏无羡心中一动,立刻接口,语气虚弱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老伯明鉴……我们兄弟二人入山寻亲,不慎迷路,跌入一处废弃的矿坑,又遇到……遇到些说不清的怪事,好不容易逃出来,就成这样了。我大哥的伤……尤其古怪。”他指了指蓝忘机的左肩。
“矿坑?怪事?”老者眉头紧锁,回头与其他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惊惧之色更浓,“莫不是……后山那个‘吃人’的旧窿?造孽哟……那地方邪性,早些年就封了,怎么还有人往里钻!”
其他老人也纷纷摇头叹息,看向两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村长,”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老者对那白发老者道,“看他们伤得不轻,尤其是那个高个的后生,肩膀那伤……瞧着不对劲,怕不是普通伤势。咱们村王瘸子懂点草药,但怕是治不了这个。前些日子不是听说,十里外紫云观新来的那位玄尘道长,医术通神,还能驱邪镇煞?不如……”
被称为村长的白发老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两个后生,先随我来,到我家歇歇脚,喝口水,处理下外伤。至于这位小哥肩膀上的……”他看向蓝忘机,眼中带着明显的忌惮,“恐怕得去请玄尘道长相看了。王瘸子那点本事,对付不了这个。”
魏无羡和蓝忘机连忙道谢。跟在村长身后,两人在村中其他村民好奇、警惕、同情交织的目光中,走进了村子。村长的家就在村口不远,一个不大的院子,几间土屋,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村长的老伴是个慈祥的老妇人,见到两人的惨状,吓了一跳,连声道着“造孽”,忙不迭地去烧热水,又翻出家里备着的、效果普通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在村长家略微收拾,清洗了脸上和手上最明显的血污,简单处理了魏无羡身上几处较深的外伤,又喝了热腾腾的米汤,两人总算缓过一口气,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那么狼狈不堪,神智也清醒了许多。
村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抽着旱烟,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后生仔,你们说的那个矿坑……具体在哪儿?里面到底什么情形?”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含糊地描述了山谷和洞穴的大致方位(自然隐去了祭祀洞和古墓的真实情况),只说是废弃多年、结构不稳、内有毒瘴和怪异声响。村长听得连连叹息,并未深究,显然对那地方的“邪性”早有耳闻,讳莫如深。
“那地方,邪门得很。”村长磕了磕烟袋,压低声音,“早几十年前,就出过事,下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上来,后来官府就派人把入口封了。这些年,也偶尔有不懂事的后生或外乡人好奇进去,结果……唉。你们能活着出来,算是命大。不过……”他看向蓝忘机的左肩,忧心忡忡,“这位小哥的伤,恐怕就是沾了那里的‘脏东西’。寻常药石,怕是无用。”
“老丈可知,那位玄尘道长,现在紫云观中?可能请他前来,或容我等前去求医?”蓝忘机问道,声音依旧平静,但魏无羡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村长点头:“玄尘道长是上月才云游到紫云观的,听说道法高深,医术了得,还帮隔壁村驱过邪祟。他平日都在观中清修,偶尔下山行医。从我们村到紫云观,抄近路翻过两座山,大约十里地。只是……”他看了看两人,“你们这身子,怕是走不了山路。”
“无妨。”蓝忘机起身,尽管动作因左肩的僵硬而略显滞涩,“烦请老丈指明确切路径,我等自行前往即可。”
魏无羡也挣扎着站起来:“我能走。”
村长见他们坚持,也不再劝,详细告知了去往紫云观的捷径,又让老伴包了几个粗面饼子给他们带上路上充饥,还特意叮嘱:“路上若见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觉得肩膀那伤不对劲,千万别硬撑,赶紧找地方躲起来,或者大声呼喊,山里人听到会帮忙的。”
两人再次谢过村长夫妇,在村民们的目送下,离开了小村,朝着村长所指的、通往紫云观的山路走去。
山路崎岖,比之前的溪边小径难走得多。阳光被茂密的山林遮挡,气温降低,湿气加重。蓝忘机左肩的灰白纹路在阴暗环境中,似乎更加显眼,散发出的冰冷死寂气息也隐隐有活跃的趋势。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持续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进行压制,步履愈发沉重。
魏无羡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失血和伤势让他体力迅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咬紧牙关,紧紧跟着蓝忘机,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希望,仿佛就系在前方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那座名为“紫云观”的道观之中。
然而,山路蜿蜒,林深雾重。谁也不知道,那云雾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救命的良医,还是另一重未知的迷雾。
空气中,除了山林草木的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香火的味道,正从前方的山坳中,随风隐隐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