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谷中旧痕
相互搀扶的脚步踏在沾满晨露的荒草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穿透稀疏的林木，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跳跃的光斑，蒸腾起淡淡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白汽。空气清新微凉，每吸一口，都让饱受古墓污浊气息折磨的肺腑感到一丝洗涤般的舒爽，却也同时牵扯着内腑的隐痛。
魏无羡半边身子几乎都靠在蓝忘机身上，才能勉强迈步。他伤势极重，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灵力点滴不存，连鬼道之力也沉寂得近乎消失，只剩下最顽强的生命力在支撑。蓝忘机的情况稍好，但也仅仅是“稍好”。他左肩的灰白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刺眼，那死寂的气息被自身淡蓝色的灵力死死封住，蔓延速度极缓，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和心神。他的右手稳稳地扶着魏无羡，步伐虽然虚浮，却依旧竭力保持着稳定。
两人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山谷渐渐开阔，两侧山势趋于平缓。前方传来更加清晰的水流声，那条蜿蜒的溪流在此处变得宽阔平缓，形成了一片浅滩，水声潺潺，清澈见底，能看到细小的游鱼和光滑的鹅卵石。
“歇一下。”蓝忘机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他扶着魏无羡，走到溪边一块较为平坦、被阳光晒得微温的大石旁坐下。
魏无羡几乎是一瘫下去就不想再动，背靠着微凉的石面，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从地底带出来的阴寒，但也让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温暖中传来更加清晰的刺痛和麻痒。
蓝忘机先仔细检查了一下魏无羡的状态，确认没有因为走动而引发出血或伤势恶化，这才走到溪边，蹲下身，用右手掬起清凉的溪水，先是自己饮了几口，湿润干裂的嘴唇和冒烟的喉咙，然后又仔细清洗了手上和脸上的污迹与血痂。冰冷的溪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刺痛，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他撕下一角相对干净的内衫布料，浸湿了，走回魏无羡身边，开始替他擦拭脸上和脖颈的血污与尘土。动作依旧轻柔，指尖偶尔触及皮肤，带着溪水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那是强忍左肩侵蚀剧痛和体力透支带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魏无羡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只在冰凉的布巾擦过嘴角破裂处时，轻轻“嘶”了一声。
“忍一下。”蓝忘机低声道，手下动作更轻。
清理完头脸，蓝忘机又检查了他身上几处包扎的布条，确认没有渗血。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回魏无羡身边，闭上眼，开始尝试运转姑苏蓝氏的心法，引导山谷中相对精纯平和的灵气入体，哪怕只能吸纳微不足道的一丝，对此刻油尽灯枯的他们来说，也是救命稻草。
魏无羡也尝试着调息，但他自身的心法本就偏向急进掠夺，此刻经脉受损，难以奏效。鬼道之力更是如同被封死在九幽之下，毫无反应。他索性放弃，只是静静靠在石头上，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微风的吹拂，听着溪流和鸟鸣，让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神魂，在这片安宁中缓缓放松。
然而，这片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两人抓紧时间恢复一丝元气时，魏无羡半眯着的眼睛，无意间扫过溪流对岸，距离他们约十几丈远的一片较为茂密的灌木丛。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水光，也不是寻常矿石或露珠的反光，更像是什么……金属或光滑的釉质？
他心中一动，挣扎着坐直了些，眯起眼睛仔细看去。灌木丛枝叶遮掩，看不太真切，但那反光点似乎不止一处，隐约勾勒出一个不太规则的轮廓。
“蓝湛，”他低声唤道，用下巴示意了对岸，“你看那边，灌木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蓝忘机立刻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目力极佳，虽然同样状态糟糕，但凝神细看之下，确实发现了异常——那并非自然之物，反光的轮廓边缘带着人工雕琢的棱角，且大半被泥土和落叶掩盖，只露出些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探究。在这看似荒僻无人的山谷，出现明显的人工造物，绝非寻常。
“过去看看？”魏无羡问，虽然他现在走路都费劲，但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很难压下。
蓝忘机沉吟一瞬，点了点头。他先起身，再次确认了魏无羡的状态，然后扶着他，两人小心翼翼地涉过不深的溪流浅滩，朝着对岸的灌木丛走去。
溪水冰凉，漫过脚踝，刺激着伤口，但也让人更加清醒。靠近灌木丛，那股反光更加明显，同时，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像是腐朽的木头混合着某种药草的味道，很淡，几乎被草木清气掩盖，但魏无羡对气味异常敏感，还是捕捉到了。
拨开茂密的灌木枝叶，后面的景象显露出来。
那里并非什么宝藏或遗迹，而是一处……倒塌的、半掩在泥土落叶中的简陋棚屋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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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显然已经废弃了很久，主体结构是几根歪斜发黑的粗木，顶上覆盖的茅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些许残梗。一面用碎石和泥土粗略垒砌的矮墙也塌了大半。棚屋内部空间不大，约莫只能容两三人蜷缩，地面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陶片、几段生锈断裂的铁器（似乎是某种工具），以及一个倾倒的、缺了腿的小木凳。
而那反光的来源，是棚屋角落，半埋在泥土里的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约莫尺许高、造型古朴、通体布满绿锈的青铜香炉。香炉三足，圆腹，双耳，炉盖已经遗失，炉腹内积满了泥土和枯叶，但炉身表面某些未被锈蚀完全的地方，在阳光下依旧反射出黯淡的金属光泽。炉腹外侧，隐约可见一些极其模糊的、类似云纹的浅刻痕迹。
除了香炉，旁边还散落着几块颜色暗沉、边缘粗糙的石板，石板上似乎刻着些什么，但被泥土和苔藓覆盖，看不真切。
“这里……有人住过？”魏无羡有些意外，看这棚屋的简陋程度和废弃状态，不像是长期居住，倒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点，或者是……守山人、采药人短暂歇息的地方？但为何会留下一个青铜香炉？这玩意儿可不像是寻常山民会用的东西。
蓝忘机已经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仔细拂去香炉表面和旁边一块石板上的浮土与苔藓。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考古般的谨慎。
香炉的纹路更加清晰了些，确实是简单的云纹，工艺粗陋，但形制古老。炉腹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些黑灰色的、板结的灰烬，散发着极淡的、奇异的药草焦糊味，与空气中那丝陈旧气息同源。
而那块被清理出来的石板，表面刻着的，并非文字，而是一些更加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线条刻画。画面内容模糊难辨，似乎有山峦的轮廓，有扭曲的人形（或兽形），还有……一些类似锁链或绳索的线条，缠绕着什么。刻画潦草，充满了一种仓促、甚至慌乱的意味。
蓝忘机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抬头，目光扫过这片小小的废弃棚屋，又看向周围的山势与林木，似乎在推算着什么。
“此处地势隐蔽，靠近水源，却非猎道或药径常经之地。”他缓缓道，“棚屋简陋，非久居之象。此香炉形制古旧，纹饰粗朴，似为民间祭祀或巫祝所用，而非日常器物。石板刻画……意蕴不明，然笔触仓惶。”
魏无羡也盯着那香炉和石板，脑中飞快转动。采药人或猎人临时搭建的窝棚？留下香炉或许是为了驱兽或祈求平安？但那股药草焦糊味……似乎不仅仅是寻常的艾草或香料。还有那石板刻画，虽然粗糙，但那种“缠绕”与“扭曲”的感觉，莫名让他想起了古墓中的锁链与那些被禁锢的存在……
“蓝湛，”魏无羡忽然道，“你说……会不会有人，曾经也像我们一样，无意中发现或进入了那个地方（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山谷深处他们出来的方向），然后……逃了出来，在这里暂时躲藏，甚至……尝试过用某种方法‘处理’身上带出来的东西，或者……进行过某种简陋的‘祭祀’或‘安抚’？”
这个猜测很大胆，但并非没有可能。那古墓虽然隐秘凶险，但岁月漫长，难保没有其他机缘巧合或倒霉透顶的闯入者。
蓝忘机沉默着，手指轻轻抚过石板上的刻痕，又嗅了嗅香炉内残留的灰烬气味。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有此可能。灰烬气味奇特，似混合了数种罕见药草，部分有宁神驱邪之效，部分……却偏向阴诡。刻画虽陋，‘困缚’与‘挣扎’之意却显。”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若真如此，此人或知晓一些内情，甚至可能留下了更多线索。需仔细搜寻此处，以及周围区域。”
魏无羡也精神一振。如果真有前人“同道”，哪怕只是只言片字或残留的痕迹，也可能为他们解开古墓谜团、应对身上隐患提供至关重要的信息。
两人开始在这小小的棚屋残骸及其周边，更加仔细地搜索起来。阳光逐渐升高，山谷中雾气散尽，一切细节都变得更加清晰。然而，除了那个青铜香炉和几块意义不明的石板，以及一些彻底腐朽的日常杂物碎片，他们再未发现其他明显的人工物品或文字记录。
仿佛那个可能存在的“前人”，在匆匆留下这点痕迹后，就彻底消失在了山林之中，或者……被什么抹去了所有存在。
就在搜索似乎要无果而终时，魏无羡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棚屋后方、紧贴着岩壁生长的一丛特别茂盛的蕨类植物上。那丛蕨类长势极好，叶片肥厚深绿，几乎将后面一小片岩壁完全遮盖。
他心中一动，示意蓝忘机。两人走过去，小心地拨开茂密的蕨叶。
蕨叶后面，并非光滑的岩壁，而是一个仅有半人高、被藤蔓和杂草几乎完全封住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但早已被岁月和植物侵蚀得模糊不清。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着陈旧泥土和淡淡异样气息的风，正从洞内缓缓吹出。
洞口旁边，一块不起眼的、半埋入土的扁平石块上，似乎有用利器匆匆刻下的、已经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几个歪斜符号。
蓝忘机蹲下身，仔细辨认。
那符号并非通用文字，而是与之前在石门上所见风格类似、却更加扭曲简化的……“密契”？
魏无羡也凑过来看，只觉得那几个符号透着一股仓促与绝望。
“这写的是什么？”他问。
蓝忘机凝视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
“勿入。归者，皆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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