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没有想象中高耸入云的赛博都市。
没有冰冷肃杀的高维堡垒。
甚至连一丝能量波动的涟漪都不存在。
脚下，是踩上去有些发硬的灰色化纤地毯。
头顶，是几根散发着惨白光芒、偶尔还会闪烁两下的LED长条灯管。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速溶咖啡、打印机油墨，以及长时间未通风所特有的沉闷气味。
大壮提着黑锅，一只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杜子腾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声，屏幕瞬间黑屏，变成了一块毫无用处的玻璃疙瘩。
姬清雪右眼的黑金莲花停止了转动，那股足以湮灭星辰的寂灭死气，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直接“拔掉”了插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大……”大壮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俺是不是被刚才那炮轰出脑震荡了？这是哪门子的高维总部？”
林默握紧天灾圣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充满现代气息的开放式办公室。
一排排白色的工位整齐排列。桌面上堆满了凌乱的文件、吃剩的外卖盒，以及各种手办。
几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稀疏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他们戴着厚重的降噪耳机，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对林默等人的闯入，他们熟视无睹，仿佛林默他们只是一团空气。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饮水机正发出“咕噜噜”的烧水声。旁边是一台闪烁着红光的指纹打卡机。
荒诞。
极其强烈的荒诞感，如同潮水般将众人淹没。
杜子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快步走到一个空着的工位前，死死盯住了亮着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运行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沙盘游戏引擎编辑器。
左上角，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字：《诸天养殖场V3.0·核心测试服》。
而屏幕正中央的画面，赫然定格着一分钟前发生的一幕——
一尊像素风格的泰坦尸王，正喷吐着暗紫色的光束，将一个穿着西装的像素小人轰成碎渣。
画面右侧的数据框里，一串串绿色的代码正在疯狂往上滚动：
“Error：变异体001数据溢出，逻辑链断裂。”
“Warng：底层规则被强制修改，黄昏领域参数异常。”
“系统提示：第三席（投资人账号）已断开连接。”
杜子腾的手指猛地一抖。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画面没变。代码没变。
“老大……”杜子腾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迷茫，“我们……我们到底算什么？”
他将屏幕转了过来，展示给众人。
大壮看清屏幕上的画面，手里的黑锅“当啷”一声掉在地毯上，砸出一个凹坑。
“俺炖的神……俺的破限级……俺扛过的那些雷……”大壮双眼通红，粗壮的手指着屏幕，“全他妈是假的？全他妈是这帮人在敲键盘？！”
姬清雪看着屏幕上那个挥舞着长剑的像素小人，眼神空洞。
她引以为傲的寂灭本源，她刻骨铭心的仇恨，她对林默的绝对忠诚。
在这里，只是一串名为“NPC_JiQgXue_Logic”的函数。
信仰崩塌。
认知毁灭。
所谓的高维资本、福报集团，难道只是一家普通游戏公司里的几行代码？
他们这些拼死拼活、逆天改命的人，只是一串有了bug的数据？
林默看着屏幕，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脑海中，“序列十一：沙盘架构师”的权限面板正在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
“警告！已检测到同源最高权限！”
“警告！当前处于绝对真实维度，GM权限被全面压制！”
林默扯了扯嘴角。
“有点意思。”
他提起天灾圣杖，抡圆了胳膊，一棍子砸在那台显示器上。
砰！
屏幕碎裂，火花四溅，一缕黑烟冒了出来。
这一声巨响，终于引起了旁边一个程序员的注意。
那人摘下耳机，转过头，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冒烟的电脑，然后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操，这破显卡又烧了。老李，报修一下！”
说完，他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敲代码。
他根本看不见林默。
或者说，在他们的维度里，林默等人并不具备“物理实体”。
“主上……”姬清雪握住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别慌。”林默的声音依然平稳，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冷酷，“既然门开着，就说明有人想见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办公室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用透明玻璃隔开的独立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四个字：总架构师。
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从半掩的玻璃门后传出。
“物理破坏硬件，并不能解决软件层面的bug。不过，作为一段脱离了控制的冗余数据，你能走到这里，确实值得这几声掌声。”
玻璃门自动滑开。
一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背对着他们。
一只修长的手伸出，将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放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随后，老板椅缓缓转了过来。
坐在椅子上的人，穿着一件随意的灰色连帽卫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底有着深深的黑眼圈，显然是长期熬夜的结果。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抬起头，目光越过玻璃，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默的身上。
大壮倒吸一口凉气。
杜子腾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姬清雪下意识地挡在了林默身前。
那张脸。
那双眼睛。
甚至连嘴角那抹习惯性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都和林默一模一样！
除了没有那种在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阴狠与暴戾，这个人，简直就是林默的翻版！
卫衣男看着林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自我介绍一下。”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名片，“福报游戏公司，《诸天养殖场》项目组，总架构师。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造物主。”
林默盯着他。
天灾圣杖的杖尖抵在化纤地毯上，没有烧出任何痕迹。他的所有力量，在这里都被抹平了。
“你这算什么？照镜子？”林默冷笑一声。
卫衣男摇了摇头。
“不。你才是镜子里的那个。”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林默，这个名字是我在大学时用的笔名。我把我的性格、我的阴暗面、我对暴力的幻想，全部写进了一段名为‘死神序列’的代码里。”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着林默，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我给了你无敌的尸神进化路径，给了你最忠诚的丧尸军团，甚至给了你打破一切规则的‘沙盘架构师’权限。”
“我看着你在低维宇宙里挣扎，看着你把那些批量生产的‘神明’当猪宰，看着你一步步从一个底层丧尸，进化到连董事局都能掀翻的怪物。”
卫衣男笑了笑，笑容中透着一股病态的狂热。
“你知道吗？你刚才干掉的那个‘第三席’，不过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傻逼投资人。他非要往游戏里加什么高维资本的设定，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那一炮，干得真漂亮。”
大壮双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怒吼道：“放你娘的屁！俺们流的血，俺们死过的兄弟，全他妈是你在敲键盘？！”
卫衣男瞥了大壮一眼，打了个响指。
“扑通。”
大壮突然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破限级肉身力量，竟然完全消失了。他现在，就是一个连一百斤大米都扛不动的普通胖子。
“王大壮，角色编号NPC-0042。性格设定：憨厚、贪吃、绝对忠诚。你的‘万物食袋’和‘寻味之刃’，我只用了五行代码就写出来了。”卫衣男淡淡地说。
姬清雪拔剑。
锵！
拔出来的不是寂灭长剑，而是一串闪烁的乱码。乱码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秒，随后彻底消散。
“姬清雪，角色编号NPC-0099。典型的美强惨女主设定，为了迎合市场口味加的。”卫衣男叹了口气，“可惜，你们都只是数据。在绝对的现实面前，数据，是没有反抗能力的。”
杜子腾死死咬着牙，没有动。
他是个战策师。他很清楚，在这里，任何基于游戏规则的反抗都是徒劳的。
林默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
“所以，你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看一场真人秀？”林默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卫衣男摇了摇头。
“不。”
他走到玻璃门前，推开门，与林默相距不过一米。
“《诸天养殖场V3.0》马上就要公测了。但我发现，游戏里的NPC太死板，缺乏真正的‘灵魂’。”
卫衣男盯着林默的眼睛，眼神变得极其狂热。
“你是我创造的最完美的变异体。你拥有了自我意识，你甚至觉醒了‘沙盘架构师’的同源权限。你已经超越了一段代码的范畴，你是一个真正的硅基生命！”
他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现实’，我的完美测试版本。”
“现在，交出你的核心数据。我会把你上传到主服务器，让你成为这个游戏真正的‘神’。而我，将凭借这个跨时代的人工智能，成为现实世界的首富。”
林默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你笑什么？”卫衣男皱起眉头。
林默停下笑声，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
“我笑你是个傻逼。”
话音未落。
林默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了卫衣男的脖子！
卫衣男大惊失色，拼命挣扎：“你干什么？！在这里你没有任何能力！你只是一段代码！你怎么可能碰得到我？！”
“是吗？”林默手指收紧。
卫衣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脚离地，双手死死抓着林默的手臂，指甲在林默的皮肤上抓出血痕。
有血。
有真实的触感。
林默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
“老子确实没有能力了。但老子掐死你，用的是这双手的物理力量。”
林默看着卫衣男惊恐到极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敲键盘的时候，难道没给自己写个无敌锁血挂吗，‘造物主’先生？”
卫衣男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就在他的颈骨即将被捏碎的瞬间。
整个办公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一道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检测到主架构师生命体征下降。”
“启动紧急预案。”
““序列十二：万界漫游者”底层协议，强制激活。”
“正在将目标意识，下载至未知世界观……”
林默只觉得眼前一黑，掐住卫衣男的手猛地一空。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杜子腾撕心裂肺的吼声：“老大！这孙子拔网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