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然后戛然而止。
广场上一片狼藉——更多的石柱倒塌了,地面上的裂缝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更深层的黑暗。但中央那座巨大的雕像,依旧稳稳地矗立着,纹丝不动。
它脚下的洞口,已经完全敞开。
黑黢黢的入口,斜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但那从深处透上来的淡金色光芒,却让人心中莫名地安定。
铁岩握着战斧,凑到洞口边往下张望,挠了挠头:“这
墨神风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片淡金色的光芒,感受着灵魂深处那簇火焰传来的共鸣。
这共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比归处主殿的火焰更强烈,比源核碎片的呼唤更强烈,甚至比艾莉丝临终前那道目光更强烈。
这
有什么和那簇火焰同源、却更加强大的东西。
“下去。”他说。
——
洞口的阶梯比栈道好走得多。
那是精心开凿的石阶,宽约三尺,每一级都平整而稳固。石阶盘旋而下,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嵌入式的壁灯——那些灯早已熄灭,但从残留的痕迹看,当年点亮它们的一定是星火之力。
走了约莫一刻钟,周围的温度开始上升。
不是燥热,而是一种温暖的、如同春日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那暖意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寒气,让三人疲惫的身体都松弛了一些。
铁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嘟囔道:“娘的,这地方暖和,比上面那鬼天气强多了。”
夜枭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眉心的细纹在这暖意的笼罩下,似乎也淡了几分。
墨神风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快。
因为那共鸣,越来越强了。
——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的规模,远超上面的广场。穹顶高达数十丈,由无数巨大的石柱支撑。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流淌的溪流,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游走,最终汇入宫殿中央。
宫殿的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共九层,每一层都有台阶相连。最高处,悬浮着一簇火焰。
那火焰比归处主殿的更大,比源核碎片的更纯,比墨神风见过的任何星火都更加炽烈。
它燃烧着。
稳定地、坚定地燃烧着。
仿佛已经在这里燃烧了一万年。
仿佛还要再燃烧一万年。
墨神风站在高台下,仰望着那簇火焰,久久没有动。
灵魂深处那簇火焰,此刻已经跳动到了极致。那不是预警,不是不安,而是——
朝拜。
是归家的游子,终于见到故园的激动。
是久别的亲人,终于重逢的喜悦。
铁岩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夜枭也罕见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喃喃道:“这是……”
墨神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这是第三守誓者的‘归处’。”
“和艾莉丝守护的那簇火焰一样。”
“但比那一簇,更强大,更古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簇火焰下方的石台上。
石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巨大的书册。
书册的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那些字是用古星火文字写的,墨神风勉强能辨认出开头的一行:
“后来者,若见此书——”
“吾名塞琳·第三守誓者。”
“此乃吾之遗言。”
墨神风走上高台。
一级一级,一步一步。
当他终于站在那簇火焰前,站在那本打开的书册前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离开这里的守誓者,那些在栈道上刻了八百年“今日无事”的守誓者,那些最后消失在一万年前某一天的守誓者——
他们不是消失了。
他们是离开了。
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座守护了八百年的归处,走向了某个地方。
某个他们不得不去的地方。
墨神风低下头,开始阅读那本遗言。
——
“后来者,若见此书,吾当已不在。”
“吾乃塞琳·第三守誓者,此间归处之守护人。吾守此火焰八百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遍春花秋月,霜雪寒冬。”
“八百年间,吾见过无数同伴从门前经过,踏上归乡之路,前往源核。他们离去时,都会在吾这里留一句话:‘塞琳,愿星火庇佑你。待吾抵达源核,定会传讯与你。’”
“吾等了八百年,从未等到任何传讯。”
“起初,吾以为归乡之路太长,他们还未抵达。后来,吾以为源核太远,传讯难以送达。再后来,吾开始怀疑——他们真的抵达了吗?”
“星火历九千四百二十三年,霜月十五日,吾收到最后一道传讯。”
墨神风的手微微一顿。
九千四百二十三年,霜月十五日。
和石碑上的最后通讯同一天。
他继续读下去:
“那道传讯,来自归乡之路的第十标注点——‘星语台’。”
“传讯只有一句话:‘源核已黯,勿来。速归。’”
“发讯人:埃德蒙·第七守誓者。”
墨神风的心脏猛地一缩。
埃德蒙。
第七守誓者。
艾莉丝的兄长。
那个在南方守护源核碎片、最后被腐化吞噬的守誓者。
他发出的最后一道传讯,不是“一切正常”,而是——
“源核已黯,勿来。速归。”
塞琳在遗言中继续写道:
“吾收到传讯的当夜,召集了此间所有守誓者。共计三十七人。”
“吾等商议了三日。”
“第三日,吾等做出决定——”
“去源核。”
“不是归乡,而是赴死。”
“若源核已黯,若腐化之源在内,那吾等守誓者,岂能坐视?”
“吾等将归处交予火焰,将遗言留于此书,将最后的力量带上归乡之路——”
“去源核。”
“去完成吾等的使命。”
“去守护那已经黯淡的故乡。”
“后来者,若你读到此处,说明吾等已经失败了。”
“未能阻止腐化,未能守护源核,未能——”
“归乡。”
“但火焰还在。”
“此间归处的火焰,是吾等留下的最后火种。它将燃烧,直到真正的后来者到来。”
“后来者,若你愿意——”
“请替吾等,走完那条路。”
“请替吾等,看一眼源核。”
“请告诉那里的守誓者——”
“塞琳没有忘记他们。”
“第三守誓者,没有背约。”
遗言到此结束。
墨神风合上书册,久久没有动。
塞琳,第三守誓者。
三十七人。
一万年前。
他们离开这里,踏上归乡之路,前往源核。
然后——
再也没有回来。
——
墨神风抬起头,望向那簇火焰。
它还在燃烧。
稳定地、坚定地燃烧。
就像塞琳说的——
它会一直燃烧,直到真正的后来者到来。
而现在,后来者来了。
墨神风站在那簇火焰前,感受着它传来的温暖,感受着它与灵魂深处那簇火焰的共鸣,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艾莉丝临终前那句“我们可以回家了”。
想起埃德蒙最后那道传讯“源核已黯,勿来。速归”。
想起卡恩那句“腐化之源,不在外”。
想起冰湖下那具巨大的头颅说的“源核有问题”。
想起那些在归乡之路上倒下的守誓者。
想起那些再也无法归乡的人。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后来者。
等一个能走完那条路的人。
等一个能替他们看一眼源核的人。
现在,那个人来了。
墨神风缓缓跪下。
对着那簇火焰,对着塞琳的遗言,对着那些一万年前离开此地的守誓者。
铁岩和夜枭也跪下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墨神风站起身,转身向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那簇火焰依旧在燃烧。
那本遗言依旧打开着。
那座雕像依旧矗立在广场中央。
塞琳·第三守誓者,依旧在等。
等一个——
能替她走完那条路的人。
墨神风握紧腰间的长剑,迈步走出地宫。
归乡之路,还有十二个标注点。
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会再犹豫了。
因为那些守誓者,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第三百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