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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遍没有拍热芭。
摄像机对准了大姐。
她站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羽绒服,对着镜头,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说到“弟弟会煮粥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稳住了。
不是不悲伤,是悲伤被时间磨成了一种更硬的东西——像河床里的石头,水流了千年,棱角还在。
这一条过了。
李道没有喊“过”。
只是对摄影师点了点头。摄影师放下机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第三遍,热芭重新跪下。
这一次,她没有哭。
不是忍着,是真的没有眼泪。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是红的,但瞳孔深处有一种光——不是悲伤,是请求。
是一个女儿在替另一个女儿,求这个世界高抬贵手。
“他真的不是在卖假药。他卖的是真药。他救了我妈。”
台词说完了。
镜头推到特写。
热芭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说的是两个字。唇语专家后来解读出来——“谢谢。”
这一条,过了。
……
……
时光飞逝,小日子忙忙碌碌。
杀青戏是程勇在警车里的那场。
山争戴着手铐坐在警车后座。
车窗外是深秋的京州。
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天光是一种暧昧的灰白色,说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美术组专门挑了这样一个天气——不是晴天,不是阴天,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时辰的、不冷不热的灰色。
群演们在路边站成了两排。
四十多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穿着日常的衣服——旧棉袄、褪色的毛衣、起球的围巾。
没有人化妆,没有人做发型。他们的脸就是他们本来的样子:被疾病和贫穷打磨过的、疲惫的、但还活着的脸。
“A。”
李道下令开机拍摄。
警车缓缓启动。
车窗外,第一个人摘下了口罩。是一个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他摘口罩的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但真正做出来的时候,手还是在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口罩一个接一个摘下。
那些脸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嘴唇干裂,面色蜡黄,颧骨上有一块块色素沉淀。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健康人那种亮
是另一种——是蜡烛快烧完的时候,火焰反而会猛地跳一下的那种亮。
山争在警车里。
戴着手铐。
他看着窗外那些脸。
他的嘴唇开始抖,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嘴唇。
他想忍住,但忍不住。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像是这些眼泪已经在他身体里存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没有号啕。
没有台词。
甚至没有声音。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为他摘下口罩的人,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铐上。手铐是金属的,眼泪落在上面,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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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在监视器后面。
他的手握着对讲机,指节泛白。白露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李慕白和李安然今天没有来——白露让白母带他们在家。
她知道这场戏不适合孩子看。
镜头缓缓拉远。
警车越来越小,路边的两排人还站在那里,口罩攥在手里,没有人戴上。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他们的脚边打了个旋。
“过。”李道说完这个字,站起来,但没有离开监视器。
他看着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镜头——警车消失在灰白色的街角,路边的两排人还站着,像两排被风吹斜的树。
片场没有人说话。
山争还坐在警车里,戴着手铐。道具师走过去想帮他打开手铐,发现钥匙插不进去——山争的手在抖,抖得手铐的锁孔一直在晃动。
“不急。”山争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让我再坐一会儿。”
道具师退开了。
山争坐在警车后座,戴着手铐,看着车窗外。群演们已经散了,路边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落叶。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刚好落在他膝盖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束光。手铐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
……
《我不是药神》的后期制作…
持续了四个月。
剪辑是文牧野和李道一起盯的。两个人经常在剪辑室里待到凌晨,一个镜头反复拉十几遍,争到面红耳赤,然后出去抽根烟,回来继续。
有一次他们为了程勇在印度街头的一场过场戏争了将近两个小时——文牧野想保留一段程勇在嘈杂的印度街头穿行的长镜头,用来表现他从一个loser到“药神”的心理过渡;李道说剪掉。
“为什么?”文牧野难得地固执。
“因为程勇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过渡’。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那段长镜头太‘有意识’了,观众会感觉到导演的存在。”
文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
把那场戏重新拉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最后他把那段长镜头剪成了七个短镜头,每个镜头不超过三秒,切换点全部落在程勇脚步的落点上。
李道看了新版本,说:“对了。”
文牧野推了一下镜腿。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这不是对错问题,是感觉问题。而感觉,争过之后才能找到。
配乐是李道自己选的。
他没有请大牌作曲家,而是从一个叫黄超的年轻音乐人那里买下了一首还没发表的deo。deo的名字叫《只要平凡》,旋律简单到只有钢琴和一把大提琴,歌词写的是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没有英雄,没有传奇,只有“不要神的光环,只要你的平凡”。
李道把这首歌放在片尾。
字幕滚完之后,银幕暗下来,钢琴声响起来。第一句歌词是:“也许很远或是昨天,在这里或在对岸。”
山争的声音作为背景音。
念了一段程勇在剧本里没有说出口的独白:“我卖药的时候,没想过当英雄。我只想让那些人活着。包括我自己。”
粗剪版在内部试映的那天。
邓钞来了。
他坐在放映室第二排,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灯亮才起来,走出放映室。
陈赤赤跟出去。
在走廊里找到他——他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走廊,肩膀在抖。
“咋了。”陈赤赤叫他。
邓钞转过身,眼眶红透了。
“赤赤,我姨妈当年就是白血病。”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我从来没跟你们说过。她走的时候我十七岁。那时候要有这个药……”
他没有说完。
陈赤赤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窗外是京州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过了很久,邓钞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