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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白玉兰颁奖礼结束后的第六个月,李道坐在道影业总部六楼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剧本。
封面是白的。
只有一行黑字——“我不是药神”。字是李道自己用软笔手写的。
不是打印体。写的那天京州下雨,他坐在书房里,墨迹干得很慢。
会议室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文牧野,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下镜腿。
上一部独立执导的长片是五年前的小成本文艺片,票房三百万,豆瓣七点九,业内口碑极好但大众认知度为零。
另一个是山争,四十五岁,光头,穿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
人靠在椅背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
山争第一天看完剧本,在自家阳台上坐了两个多小时,抽了半包烟。第二天他给经纪人打电话,推掉了接下来半年的所有通告。第三天,他坐在这里,手里拧着保温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道没有寒暄。
他把剧本翻到中间某一页。
推过去。
那一页是程勇在警车里的戏。
他被抓了,双手戴着手铐,坐在警车后座。车窗外,那些他救过命的白血病患者一个接一个地摘下口罩。
主角程勇哭了,但没有声音。
山争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声。文牧野推了一下镜腿,想说什么,但看了山争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程勇这个原型,”山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我认识。”
李道看着他,没有问“你怎么认识”。
“比我大两岁,住在我们家楼下。”山争把保温杯放下,手指在杯身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爸是纺织厂的,下岗之后在弄堂口摆了个修鞋摊。他妈得了胃癌,没钱治,拖了两年,死了。他后来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零食,日子过得紧巴巴。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送了我一个书包,里面塞了两条中华烟。”
山争停顿了一下。他的手从保温杯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我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卖钱。他说‘你不是要去京州吗,京州人认这个,你拿去送礼’。我收下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两条烟是他从小卖部的货里偷出来的。为了这个,他被老板开除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道没有接话。
文牧野低着头。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山争抬起头,看着李道。
“我演。”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当年在弄堂口接过那个书包时一模一样。不是“我想演”,不是“我愿意演”,是“我演”。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只是来确认一下。
……
……
山争进组前做的第一件事。
——是增肥。
不是导演要求的,是他自己看完剧本之后决定的。
程勇在电影前半段是个油腻的中年loser,卖印度神油为生,挺着啤酒肚,在弄堂里晃来晃去,邻居大妈都懒得正眼看他。山争的体型一直保持得不错,四十五岁了,肚子上没有赘肉。
山争用了一个月。
把自己吃胖了十五斤,不是那种科学增肌的吃法,是往死里吃。
红烧肉、炸鸡、奶油蛋糕、各种碳水炸弹,吃到半夜胃疼得睡不着,坐在床上揉肚子。助理拍了他在凌晨三点坐在酒店床边揉肚子的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邓钞秒回:“山争哥这是要干嘛?”
陈赤赤说:“这是在s我。”
山争没回。
第二件事,是剃头。
他本来就是光头。
本不用剃。
但他让化妆师把他的头皮弄得更“不光”——不是那种精心保养的光亮,而是一个常年不照镜子、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的中年男人的头皮,有点暗沉,有点粗糙,后脑勺还有一小块晒伤的痕迹。
化妆师问他那块晒伤是什么颜色,他说:“你去问问那些天天在太阳底下排队买药的人,他们的后脑勺是什么颜色。”
化妆师真的去了。
她去了京州一家肿瘤医院,在门诊大厅坐了一整个下午。
回来之后。
她调出了一款底色——不是单纯的棕褐色,是那种长期日晒加上营养不良混出来的、介于土黄和灰褐之间的颜色。山争看了,说:“对了。”
第三件事,是去医院当义工。
不是作秀。
山争谁都没告诉。
他联系了京州肿瘤医院血液科的护士长,说想来做一段时间义工,不拍照,不接受采访,不用真名。
护士长似乎不认识他——
山争演了二十多年喜剧,但剃了光头、素颜、穿着旧夹克,和银幕上那个嬉皮笑脸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他在血液科待了一个月。
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推轮椅、帮患者排队取药、给化疗后吃不下饭的人喂粥、陪那些没有家属陪床的老人说话。
他不提自己的职业。
患者们也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义工。有人叫他“光头师傅”,有人叫他“小郑”——因为他登记的假姓是郑。
一个月时间里。
他记住了十七个患者的名字。有十二个,在他离开之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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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
他去跟护士长告别。
护士长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口罩——不是医用外科口罩,是N95,血液科患者免疫力低,需要戴这种。
山争接过去,想说谢谢。
可…嗓子堵住了。
护士长看着他,忽然说:“你不是小郑。”
山争没有否认。
“你是山争吧?演《泰囧》那个。”
山争点了点头。
护士长没有激动,没有要签名,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能把这里的事情拍出来,让更多人看到,比在这里当一个月义工更有用。”
山争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
京州下起了雨。
他站在门廊下。
手里拎着那包口罩,雨水从檐角滴下来,打在他那双旧运动鞋上。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直到雨变小。
……
……
正式开拍的第一场戏,李道选了程勇在印度药厂的那段。
不是因为这场戏简单。
恰恰相反。
是因为这场戏最难。
程勇第一次走进印度仿制药厂,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药瓶从生产线上流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什么——不是商机,是命。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每一颗都能让一个人多活一个月。
山争站在药厂车间里。
美术组把京州郊外一个废弃的化工厂改造成了印度药厂的样子——
湿热、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香料混合的气味。
群众演员是五十个从横店调来的群演,皮肤涂黑了,穿着白色工服…
在机器之间穿梭。
李道坐在监视器后面。
白露坐在他旁边。
今天她带孩子们来探班。
李慕白蹲在监视器旁边,盯着画面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药瓶,眼睛一眨不眨。
李安然坐在白露腿上。
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一向喜静。
“A。”
李道发号施令。
山争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那些药瓶一瓶一瓶从传送带上滑下来,被工人装进纸箱,贴上标签。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在变。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光,是慢慢的,像一盆炭火被风一点一点吹旺。
镜头推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不是表演。
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李道在监视器里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喉结上下一滑,像咽下了什么东西。不是药,是某种更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做了一个要用后半辈子去承担的决定。
“过。”
山争从生产线末端走下来。他没有看回放,走到片场角落,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李道没有去打扰他。
李慕白从监视器旁边站起来,走到山争旁边,蹲下来,和他并排。
“叔叔,你在哭吗?”
山争侧过头看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没有。”
“我爸爸哭的时候也这样。”李慕白说,“眼睛红,但没有水。”
山争看着这个孩子。
忽然伸手。
揉了揉他的头发。
李慕白的头发被揉乱了。
但并没有躲。
“你爸爸为什么哭?”
“因为妈妈生病的时候,他不能替她疼。”
山争的手停在李慕白头上。
过了几秒,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