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日久,风尘渐染。
这一日,眼前山势忽变,但见千峰排戟,万仞开屏,祥光瑞霭之中,隐现琼楼玉宇之影,更有异香浮动,沁人心脾。正是那万寿山五庄观地界。
首先是看到了万寿山仙境,五庄观洞天的石碑。
杨婵向前看去,只见山中气象与别处洞天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仙家缥缈,多了几分与山川大地浑然一体的古朴厚重。
杨婵转头对身旁的李风道:“李风,前方应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道场,万寿山五庄观。你虽已成就三教阳神,道行深湛,然仙籍未录天庭,严格论之,尚在地仙之列。此地仙之祖的道场,于你而言,当有特殊意义,既路过宝山,理当拜谒一番。”
李风凝望山中那若有若无、却宏大渊深的道韵,自然知晓镇元子,那是与世同君,与天地同寿,连观音菩萨都要礼敬三分的大神通者。
李风点点头:“杨婵你所言甚是,地仙者,居洞天福地,参天地玄机,虽未飞升天阙,然道行深厚者,如镇元大仙这般,早已超脱寻常仙真范畴,乃大道显化于世间的尊者。路过其门,自当以礼求见,若能得聆片言教诲,亦是机缘。”
一旁的白晶晶,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山景,眼神有些恍惚。
因为过去万寿山之后就是白虎山,马上道家了,此番白晶晶可以说已经是彻底脱胎换骨。
身躯早就消除了浊阴,心也不是从前的心,唯有记忆依旧存留。
白晶晶轻声对李风道:“李风,当年你我初遇于白虎山,我受不知何处传来的消息,一心只想吃唐僧肉求长生。你为我剖析长生三策,其中一策便是……到万寿山的五庄观寻人参果,指的便是此处吧?”
李风闻言,想起往事,不尽感慨:“正是此地,当时你执念深重,眼中只有唐僧肉这一条邪路,如今看来,恍如隔世。”
白晶晶面露苦笑,摇了摇头:“何止恍如隔世,简直是脱胎换骨。如今我方知晓,长生……本就不应是一种被追求、被掠夺的外物。执着于这具形骸的水恒,恐惧于其消亡,本身就是背离大道之始。当年若真走了邪路,莫说长生,恐怕早已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有了这份认知,跟曾经的那个白骨精,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可以说是换了人。
甚至,现在的李风也无法把现在的白晶晶跟刚刚遇到的白骨精联想成一个人。
李风深有同感,望向眼前巍峨群山:“当初你我自白虎山结缘,一路东行,而后骊山分别,各自修行。如今再归西牛贺洲,同至这万寿山下……当真有种前世今生,因果循环的奇妙之感,这条路,我们走得不易,却也走得值得。”
李风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手握住白晶晶,一手握住杨婵。
其实,三人走到今日,算是同道缘,也就是道友,不单单是男女之情。
可以说三人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男女情爱,与简单的男女情爱,完全不同。
此刻,前方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回来,落在山道旁一块巨大的山石上。
看着前方大门的对联。
长生不老神仙府
与世同君道人家
孙悟空抓耳挠腮看了两眼,顿时嗤笑出声:“嘿!好大的口气!长生不老,与世同君,这牛吹得,比俺老孙当年自称齐天大圣还要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荒山野观的,也敢这般标榜?当初太上老君都不敢这么说。”
猪八戒扛着钉耙,晃着大肚子凑过来,眯着小眼仔细瞅了瞅,嘟囔道:“猴哥,话也不能这么说。老猪我当年在天庭做天蓬元帅时,也曾游历三山五岳,拜访过不少仙家洞府。这般直接号称与世同君的,还真是头一回见。说不定……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古仙隐士?”
猪八戒虽惫懒,毕竟曾是天庭正神,见识还是有一些。
孙悟空却不以为然,嘿嘿笑道:“古仙,再古还能古过玉帝老儿?俺老孙看他就是故弄玄虚,装点门面吓唬过路人的!还道人家,这般自夸,哪有点清净修道的模样?”
唐僧在后边听见,忙出声喝止:“悟空!休得胡言!山野藏高士,岂可以表取之?快快收敛,莫要冲撞了此地主人!”
沙僧也低声道:“大师兄,谨慎些好。”
李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听得孙悟空那毫不掩饰的狂言,心中却是了然。
拉住杨婵与白晶晶的手,对两人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李风知晓,此是悟空命中一劫,合该有此刻之狂妄,方有后续之教训。
可以说,这一劫,主要是针对悟空的慢,贪嗔痴慢疑,慢则是傲慢,这一劫就是针对悟空的傲慢而取的。
杨婵与白晶晶知晓李风定然有深意,也都没有多言。
此时猪八戒想要叫门,悟空一把扯住想要跟进去的猪八戒,自个儿整了整那身虎皮裙,故意把金箍棒在地上顿了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才大摇大摆走上前去,抡起毛茸茸的拳头,准确敲门。
“吱呀!”
然而不等悟空叫门,门忽然开了,门后立着两个道童,看年纪不过十岁模样,生得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头挽双髻,身穿淡青色道服,足蹬云履,一副仙家气象。
正是镇元大仙座下最得力的两个童子——清风、明月。
两童子开门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众人,既无寻常山民见到孙悟空这副毛脸雷公嘴怪相的惊吓,也无对唐僧这等宝相庄严圣僧的特别恭谨,那份气定神闲,倒像是见了日日往来的寻常邻居。
清风目光落在打头的孙悟空身上,上下略一打量,开口问道,声音清脆却平淡无波:“你便是那孙行者么?”
这一问,让孙悟空准备好的,等着对方惊呼妖怪,或者大圣或喝问来者何人的架势,一下子扑了个空。
悟空眨巴了两下火眼金睛,有点发蒙。
孙行者,这称呼不算错,观音菩萨给的诨名,可从这两个小小道童嘴里吐出来,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
既非尊称大圣,也非贬称猢狲,更不是天庭官场那带着嘲讽的弼马温,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直呼其名,甚至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淡然,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记录在册的,无关紧要的访客编号。
孙悟空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腾一下就上来了,但想到是来借宿,勉强压下,龇了龇牙,硬邦邦答道:“正是俺老孙!”
“你们……知道俺老孙的威名?”
悟空满心以为,就算这深山道童没亲眼见过自己闹天宫,总该听过齐天大圣的传说吧?
明月接过话头,表情和语气与清风如出一辙的平淡,甚至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不知。”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两颗小石子砸进水里,没溅起孙悟空期待的惊叹,却让悟空憋闷。
看来,这是两个童子故意前来气悟空的。
孙悟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抓耳挠腮度:“呔!你们两个小童,好没见识!俺老孙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玉帝老儿的凌霄殿俺都坐过,十万天兵天将也奈何俺不得!你们竟敢说不知?”
孙悟空这番自报家门,声若洪钟,震得门廊微微回响,连后面探头探脑的猪八戒都缩了缩脖子。
清风明月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听了这响当当的名号,只是互相看了一眼,清风才缓缓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平淡的语调:“哦,知道了。”
那语气,仿佛听人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知道了,也就仅此而已。
不等孙悟空再次发作,清风目光已越过悟空,落在了后面人群中气质独特的李风身上,眼中才第一次闪过一丝符合他年纪的好奇与探究,开口问道:“不知哪位是李风李道友?”
这一下,焦点瞬间转移。
孙悟空举在半空准备比划的手僵住了,脸上的怒容混合着错愕,显得颇为滑稽。
合着闹了半天,自己的赫赫威名,还不如一个名字好使?
李风心中虽也诧异这道童竟直接点名寻己,但面上依旧从容,上前一步,执了一个标准的道门稽首礼,温言道:“在下便是李风,见过两位仙童。”
清风明月这次倒是齐齐还了半礼。
清风仔细看了看李风,尤其在他周身那似有若无、圆融玄妙的气韵上停留片刻,脸上竟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两人的语气也郑重了些:“道友不必多礼,师尊早有关照。观道友气象,竟真将释、道、儒三家精髓融于一炉,当真令人佩服!三界之中,闻所未闻。”
李风这下是真有些愕然了:“仙童知晓在下这点微末修为?”
明月此时接口,小脸上带着属于地仙祖庭童子特有的、理所当然的骄傲:“我师乃是地仙之祖,与天地同君,监察三界地仙气运。道友虽道途独特,然既已成就如此境界,阳神纯凝,道基深厚,气机交感之下,师尊自然早有所感,已录名在册。道友乃地仙中之佼佼者,师尊特命我等不可怠慢。”
这番话信息量颇大,既表明了镇元子对李风的关注与认可,也点出了地仙体系的存在与镇元子在其间的超然地位。
李风连忙再次行礼:“承蒙大仙抬爱,风愧不敢当。此番路过宝山,正要拜谒大仙,聆听教诲。”
“师尊已知诸位将至,特命我二人迎客。诸位里面请吧。”
清风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扫过取经团队,依旧平和,但邀请的主要对象显然是李风一行。
这番对待,差别已然明显。
孙悟空被晾在一边,听着两个小道童对李风又是佩服又是转述师命的客气,再对比自己刚才遭到的不知、知道了的冷淡待遇,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再也按捺不住。
尤其是听到明月那句骄傲的我师乃是地仙之祖,与天地同君,孙悟空猛地想起门口石碑上那两行刺眼的大字,瞬间恼怒涌上心头。
悟空其实是真的不认识镇元子,在天庭时,是齐天大圣,看似地位高,实则是个有名无权的虚职,并未进入真正的决策圈。
像镇元子这种级别的大佬,是连蟠桃会都不屑于参加,只与元始天尊等最高层交往的隐士,孙悟空根本接触不到。
因此,镇元子和五庄观,完全存在于孙悟空的认知范围之外。
其实孙悟空推倒人参果树,绝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挑衅,而是真正的不知者无畏的典型莽撞行为。
而现在,菩萨有意让镇元子惩戒悟空的傲慢,才有了清风明月这种气死人的表现,直接把悟空的愤怒给拉上来了。
可以说,若是两个童子是单纯的无知也没事,单纯的挑衅悟空也不生气,就是这种漠视的揍性,让悟空直接三尸神暴跳。
悟空一个箭步窜到清风明月面前,金箍棒虽然没有动,但手指几乎要点到两个童子的鼻尖。
“你们两个骚道童!好生无礼!不知俺老孙威名也罢了!你师父更是好大的口气!什么长生不老神仙府,与世同君道人家,牛皮吹破天!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那三十三天之上的太上老君,见到俺老孙,也不曾似你们这般鼻孔朝天,目中无人!”
悟空这话吼出来,带着被轻视的愤懑和对那与世同君名号的极度不屑。
在孙悟空此刻的认知里,太上老君已是三界至高无上的存在之一,连老君对自己都不过如此,这深山里不知名的道人家竟敢摆出比老君还高的架子,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
清风明月被孙悟空这般指着鼻子喝骂,脸上却并无惧色,只是那平淡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
清风眉头微蹙,明月则轻轻哼了一声。
眼看冲突将起,门内忽然传来一个温和却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苍老声音。
“何人在我观前喧哗?”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宁静。
孙悟空的话戛然而止,举着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火眼金睛警惕地望向观内深处。
李风心中一凛,知道正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