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这天,没下雪。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刺骨的寒意。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等待的手。那棵小苗也进入了冬眠,只剩一根细细的杆子插在土里,看着有点可怜。
林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枝桠。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冰凉冰凉的。
“冷吗?”她轻声问。
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
林晓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她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东西都收拾好了。等雪停了就走。”
林晚点点头,没回头。
今天是她们去星宿海的日子。林晚要去“值班”,林晓陪她一起去。这是她们说好的——每年小雪前后出发,大雪之前回来,在那边待半个月。
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去年也是这样,前年也是这样。
但今年不一样。
因为穆青山说要来。
那封信是寒露那天收到的,穆青山的字迹,薄薄一张纸。他说明年惊蛰下山来看她们。可现在才小雪,离惊蛰还有好几个月。
林晚把那封信翻出来看了无数遍,都快能背下来了。
“姐,”她忽然回头,“你说穆前辈现在在干什么?”
林晓正在检查包袱里的东西,头也没抬:“可能在烤火。”
“他冷不冷?”
“冷。那边比这儿冷多了。”
林晚低下头,又摸了摸树干。
“那他要是在路上就好了。”她说,“在路上就不冷,走着走着就暖和了。”
林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他早点来?”
林晚点点头。
“可他信上说的是惊蛰。”林晓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还有好几个月。”
林晚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枝桠微微摇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安静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点要下雪的迹象都没有。
“姐,”林晚忽然说,“要不我们晚几天走?”
林晓看着她。
“就晚几天。”林晚说,“万一他这两天就到了呢?”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晚几天。”
林晚笑了,挽住她的胳膊。
“姐,你真好。”
林晓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雪第二天,还是没下雪。
天更灰了,风更大了,但就是不下雪。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看了很久。
“姐,”她喊,“你说今天会不会下?”
林晓从屋里探出头:“不知道。”
“要是下雪了,是不是就不能走了?”
“能走。下雪也能走。”
林晚点点头,继续看天。
中午的时候,陈老道来了。他一进门就喊:“听说你们要去星宿海?什么时候走?”
林晚迎上去:“本来今天走的,没走。”
“为啥?”
林晚把那封信的事说了。陈老道听完,点点头:“那小子说要来?那得等着。”
他在石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林晚:“路上带的,先给你们尝尝。”
林晚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满嘴桂花香。
“陈师傅,”她边吃边问,“你说穆前辈会在路上吗?”
陈老道想了想:“不好说。昆仑山那边路不好走,这季节雪大,说不定堵在半道上了。”
林晚听着,手里的桂花糕也不香了。
“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那倒不会。”陈老道说,“他那人,命硬。”
林晚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小雪第三天,依然没下雪。
天反倒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幅水墨画。
林晚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影子发呆。
“姐,”她忽然说,“你说穆前辈要是来了,认不认得咱们家?”
林晓正在晒被子,听到这话,想了想:“认得吧。他知道地址。”
“万一找不到呢?”
“那就问人。”
“万一问不到呢?”
林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晒被子。
林晚也不问了,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口的方向。
傍晚的时候,苏九来了。她骑着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巷口,拎着一兜橘子进来。
“听说你们还没走?”她把橘子放在桌上,“专门绕过来看看。”
林晚迎上去,接过橘子:“苏九姐,你怎么知道我们没走?”
“陈老头说的。”苏九在石桌边坐下,“他说你们在等穆青山。”
林晚点点头,给她倒了杯茶。
苏九接过茶,喝了一口:“他啥时候到?”
“不知道。”林晚说,“信上说惊蛰,可我想他早点来。”
苏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等。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林晚笑了,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聊武馆的新徒弟,聊陈老道最近接的活,聊秦隐修在终南山种的那片菜地。聊着聊着,天就黑了。
苏九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口。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姐,”她回头说,“明天要是还下不了雪,我们就走。”
林晓看着她。
“不等了?”
林晚摇摇头:“不等了。反正他惊蛰才来,还有好几个月。我们早去早回,说不定还能赶上过年。”
林晓点点头,没说话。
小雪第四天,下雪了。
细细的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榴树上,落在她们的身上。林晚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姐,”她轻声说,“下雪了。”
林晓站在她身边,也伸着手接雪。
“嗯。下雪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飘落。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给院子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石榴树的枝桠上也积了雪,看上去像一棵玉雕的树。
“姐,”林晚忽然说,“我们明天走吧。”
“好。”
“不等了。”
“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落满了雪,才转身回屋。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林晚脱了外套,坐在炉边烤火。林晓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过来,一人一杯。
“姐,”林晚捧着杯子,“你说穆前辈要是来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林晓想了想:“秦爷爷在。他会告诉他的。”
林晚点点头,喝了一口牛奶。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炉火噼啪响着,映得两人的脸红红的。
“姐,”林晚忽然说,“我有点想他了。”
林晓看着她。
“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山里,怎么过的。”林晚说,“过年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他说话。”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有他的路。我们也有我们的。”
林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林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棂微微震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林晚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姐!”她喊,“有人!”
林晓也从隔壁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推开房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满身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他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像是在辨认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来了。”
穆青山。
林晚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穆青山抖了抖身上的雪,走过来。他在门槛前停下,没进屋,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们。
“信上说是惊蛰。”他说,声音沙哑,“后来想想,太久了。就提前出来了。”
林晚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走了两个月。”穆青山继续说,“翻了三座山,过了五条河。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还好,赶上了。”
林晚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穆青山僵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丫头。”他说,“哭什么。”
林晚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说话,只是哭。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林晚的袖子。
“进屋吧。”她说,“外面冷。”
屋里,炉火烧得更旺了。穆青山脱了外套,坐在炉边烤火。林晚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
“饿不饿?”林晓问,“我给你热点东西吃。”
穆青山摇摇头:“不用。路上吃了干粮。”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他瘦了,也黑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星光漩涡的,像藏着整个宇宙。
“穆前辈,”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穆青山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们不在终南山,不在归真观,那就在这儿。”他说,“我就往这儿来了。”
林晚点点头,又红了眼眶。
“我还以为要等很久。”她说。
穆青山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炉火噼啪响着,映得三个人的脸红红的。
穆青山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晚。
“给你的。”
林晚接过来,是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却泛着幽幽的蓝光。仔细看,能看见石头里面有点点星光在流动。
“这是什么?”
“昆仑山的星石。”穆青山说,“归墟里捡的。带一块回来,给你们留个念想。”
林晚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姐,”她回头喊,“你看。”
林晓走过来,也看着那块石头。石头里的星光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
“真好看。”她说。
林晚点点头,把石头小心地收好。
夜深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
穆青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太累了,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
林晚给他盖了条毯子,轻手轻脚地退开。
她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雪。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雪裹着,静静的,像一个梦。
林晓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姐,”林晚轻声说,“他真的来了。”
林晓点点头。
“赶在下雪的时候来的。”
“嗯。”
林晚笑了笑,把头靠在姐姐肩上。
“真好。”她说。
雪还在下,静静地,悄悄地。
屋里暖烘烘的,三个人,一炉火,一块星石。
窗外,那棵石榴树静静地立着,披着一身雪衣。
树下埋着妈妈留下的头发。
屋里亮着温暖的灯。
归客已至,雪夜不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