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静得能听见那三角眼脸上,被热油汤勺印上去的肥肉,“滋啦”一声轻响。
那不是羞辱。
那是在一个江湖人最看重的脸面上,用最家常的方式,烙下了一个永恒的笑话。
三角眼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左边脸颊火辣辣的疼,更能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该死的肉香味。他甚至能想象得到,此刻自己的脸上,是一个多么标准,多么油光锃亮的,勺子印。
他身后的三个弟兄,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可他们没动。因为他们也想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周,那个厨子,依旧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烧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甚至还用那把刚刚创造了奇迹的铁汤勺,在碗里搅了搅,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翻到了最上面。
“掌柜的,您的肉。”
唐不二笑呵呵地接过碗,还凑到鼻子前,用力地吸了一口香气,一脸的陶醉。
“香!地道!”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完全没把眼前这五个持刀的江湖人放在眼里。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彻底爆发的怒吼,从三角眼的喉咙里喷薄而出。他那张本就横肉丛生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扭曲成了一团,那勺子印,也跟着扭曲,看起来愈发滑稽。
“老子宰了你!”
他疯了。什么高手,什么蹊?样,全都被这口窝囊气给冲得一干二净。他将全身的内力都灌注于刀身之上,长刀发出一阵嗡鸣,刀刃上,竟隐隐有电光流转!
“奔雷刀!”
刀光化作一道青色的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老周面门!
这一刀,比刚才那一刀,快了不止一倍,也狠了不止一倍!后院里的阿七和张子墨,吓得脸都白了。他们只看到一道光,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老周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刀,他没有躲,也没有再用汤勺去挡。他只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将那碗刚刚盛好的红烧肉,往旁边唐不二的方向,轻轻一递。
“掌柜的,小心,别洒了。”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递碗的动作。他的身子,顺势,微微侧了那么一下。
那道快如闪电的刀光,就这么擦着他的衣角,劈了个空!
“轰!”
一声巨响,刀气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大堂的地面上,青石板的地砖,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半尺多深,三尺多长的狰狞口子!
三角眼一刀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前空门大开。
而老周,在递出那碗肉之后,空出来的右手,五根手指,捏成了个拳头。
不是什么精妙的拳法招式。
就是寻常人家,家庭主妇捶打面团时,最常用的那种拳头。
然后,他用这个拳头,对着三角眼那因为用力过猛而无法立刻收回的,持刀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捶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
三角眼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感觉一股古怪的,螺旋状的暗劲,从手腕处钻了进来,蛮不讲理地,冲散了他经脉里所有的内力。
他那条足以开碑裂石的手臂,瞬间就软了,麻了,不听使唤了。
“当啷!”
那柄还闪烁着电光的长刀,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没了动静。
“你……”三角眼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骇然,他想后退,可已经晚了。
老周那捶下去的拳头,顺势展开,五根手指,快得像幻影,在那三角眼胸前的几处大穴上,依次点过。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琵琶。
三角眼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眼中的怒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茫然。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内力,像被扎破了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个干净。
整个人,像一根被抽去骨头的面条,软软地,瘫倒在地。
从他出刀,到他倒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大堂里,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那三个霹雳门的汉子,握着刀,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甚至还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长刀,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灰尘的厨子,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片浆糊。
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哎呀呀,这刀不错。”唐不二端着碗,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吹着气,一边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嘴里啧啧有声,“百炼精钢,还加了寒铁,值个百八十两银子。”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道长长的刀痕,又看了看那个抱着胳膊还在哼唧的弟子,和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三角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从“美食家”切换成了“苦主”。
他一拍大腿,脸上堆满了痛心疾首。
“作孽啊!”
他指着那三个还站着的霹雳门弟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几位爷,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这店!我这可是小本生意!你们进来,二话不说,又是拍桌子,又是踹门,现在还把我这上好的青石地砖给劈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道刀痕,一脸的心疼。
“我这地砖,可是从城西的王麻子那里定做的,一块就要二钱银子!你们这一刀下去,少说废了我十几块!这得多少钱?”
他又指了指那个断了胳膊的。
“还有他!在我店里受的伤,这汤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是不是得替你们垫上?”
最后,他指了指地上那把刀,又指了指那个瘫倒在地的三角眼。
“最关键的是,你们,在我这里,持刀行凶,恐吓我这个手无寸铁的生意人,还吓到了我的伙计!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了!”
那三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彻底懵了。
他们是来砸场子的,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欠人钱的了?
其中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壮着胆子,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你……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们是霹雳门的人!你敢动我们,我们门主,不会放过你的!”
“霹雳门?”唐不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将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嚼了嚼,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精光。
“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门主叫雷啸天,号称‘奔雷手’,结果被老婆戴了绿帽子,一气之下把自己小舅子腿打断的那个门派?”
这话一出,那三个霹雳门弟子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这可是他们霹雳门最大的丑闻,江湖上虽然偶有流传,但谁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
“你……你胡说!”
“我胡说?”唐不二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那把黑玉算盘,托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拨动了起来。
“噼里啪啦……”
“我这人,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从不胡说。我不仅知道你们门主的丑事,我还知道,你们这次来京城,是奉了你们门主的令,来找一个姓赵的富商,逼他还一笔三万两的赌债,对不对?”
他每说一句,那三个汉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唐不二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们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这胖子,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行了,别废话了。”唐不二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也像一柄重锤,敲在了那几个人的心上。
“今天这事,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
“第一,房费,一间八十两,五间,四百两。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算你们五百两。地砖维修费,一百两。总共,一千两。给钱,你们现在就可以把这两个废物抬走。”
他顿了顿,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第二,钱没有,也行。”
“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包括你们这次来京城的目的,那个姓赵的在哪,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
“然后,滚。”
唐不二靠在柜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像是在看三只被关进了笼子的,待宰的肥羊。
“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