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有间客栈的后院里,传出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古怪声响。
阿七和张子墨蹲在廊下,伸长了脖子,看得眼皮直跳。
老周,那个平日里除了掂勺就是擦灶台的沉默男人,此刻正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菜刀,一刀一刀地,劈着那张被掌柜的拍裂了的石桌。
他面无表情,手起刀落,没有半分真气波动,用的全是巧劲。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劈在石桌的纹理上。那声音,清脆利落,不像是劈石头,倒像是在分解一头巨大的牛。
石屑纷飞,阿七看得心惊肉跳:“掌柜的,真劈啊?这可是石桌!烧起来能熟吗?”
唐不二搬了张完好的凳子,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坐在灶房门口,一边剔牙一边监督,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懂个屁。这叫物尽其用,变废为宝。再说,这桌子,当年可是花了我二两银子买的,就这么扔了,岂不是血亏?”
张子墨在一旁扶了扶额头,小声嘀咕:“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掌柜的这境界,怕是早已超越了‘利’的范畴,达到了‘抠’的化境。”
说话间,那张倒霉的石桌,已经被老周庖丁解牛般,分解成了一堆大小均匀的石块。老周拎起一块,掂了掂,又走到灶膛前,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姿-势,将石块码了进去。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酱料的甜香,开始从灶房里飘散出来,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阿七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他使劲嗅了嗅,眼睛放光:“香!真香啊!掌柜的,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
“废话。”唐不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当年,你家掌柜我……”
他那吹牛的话刚起了个头,客栈的大门,就被人“哐”的一声,粗暴地踹开了。
五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腰悬长刀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院那几个人的身上,眉头一皱,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掌柜的死哪去了?!来客了都不知道出来伺候着?这破店还想不想干了!”
声音粗野,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
阿七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刚想冲出去理论,就被唐不二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唐不二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标准的、见了客官就点头哈腰的谄媚笑容。他颠颠地从后院跑了出去,脸上堆着笑,那叫一个热情。
“哎哟,几位爷,里面请,里面请!小人刚才在后厨忙活,没听见,怠慢了,怠慢了!”
那三角眼斜睨了他一眼,哼道:“你就是掌柜?看你这肥头大耳的,倒像是块做红烧肉的好料。”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唐不二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更深了几分,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羞辱:“爷说笑了,小人这身肉,都是肥膘,柴得很。几位爷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角眼把腰间的长刀往桌上一拍,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一下,“把你们这最好的五间上房,给老子腾出来!再上最好的酒菜!快点!”
唐不二的目光,在那柄拍在桌上的刀鞘上,飞快地扫过一眼。刀鞘上,刻着一个闪电的标记。
霹雳门。
江湖上一个二流门派,以刀法霸道、行事嚣张闻名。最近京城里风声鹤唳,这些牛鬼蛇神,倒是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他心里门儿清,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恭敬:“好嘞!上房五间,没问题!只是……爷,您也知道,最近这京城里不太平,咱们这小本生意,这房价嘛……”
他搓了搓手,比出了一个“八”的手势。
“八两银子一间?”三角眼眉头一挑。
唐不二笑呵呵地摇了摇头:“爷,您误会了。是八十两一间,一晚。”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
那五个霹雳门的汉子,脸上的哄笑,凝固了。他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唐不二。
半晌,那三角眼才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指着唐不二的鼻子就骂:“你他娘的想钱想疯了?!八十两?!你怎么不去抢!你这破店,就是镶了金边,也不值这个价!”
“爷,话不能这么说。”唐不二一脸的委屈,“您看啊,咱们这客栈,虽然小是小了点,但五脏俱全。最重要的是,安全啊!您几位一看就是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仇家肯定不少。住在咱们这,我唐不二用我这身肥肉给您担保,绝对没人敢来找麻烦!”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霹雳门的弟子骂道,“就你这熊样,还担保?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戳个对穿!”
说着,他竟真的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朝着唐不二的胸口戳了过去。
唐不二像是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在那根手指即将戳到他胸口肥肉的前一刻。
“肉好了。”
一个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后院传了出来。
紧接着,老周那高大的身影,端着一个巨大的,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从后院走了出来。他目不斜视,脚步沉稳,仿佛眼前这场冲突,根本不存在。
那个伸出手指的霹雳门弟子,压根就没把这个厨子放在眼里,依旧恶狠狠地朝着唐不二戳去。
老周,也恰好在此时,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碰撞,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老周端着的那口大砂锅,锅沿,在那弟子的手肘上,轻轻地,那么“刮”了一下。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客栈。
那名霹雳门的弟子,抱着自己的胳膊,疼得满地打滚。他的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头断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角眼看着自己那惨叫的师弟,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将砂锅稳稳放在桌上,正准备拿碗筷的老周,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一个厨子,端着一口锅,就这么走过去,就把一个练了十几年刀法的江湖好手,给废了条胳膊?
这他妈是怎么办到的?!
“你!”三角眼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老周,“你个老东西,找死!”
刀光一闪,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老周的后心,狠狠劈了下去!
老周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汤勺,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然后,转过身,像是要给唐不二盛上一碗。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转身动作。
他手里的铁汤勺,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那劈下来的刀锋。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刀,竟被一把平平无奇的铁汤勺,给硬生生荡开了!
三角眼只觉得一股浑厚无比的力道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刀几乎脱手。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还没等他变招。
老周已经将那勺红烧肉,稳稳地,倒进了唐不二递过来的碗里。
然后,他像是觉得汤勺上沾了点油,不干净,便拿着那把还带着滚烫肉汁的汤勺,对着三角眼的脸,随意地,那么一甩。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三角眼的脸上,瞬间多了一个清晰的,还冒着热气的,油乎乎的勺子印。
他整个人,都被这一勺子,给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