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楚交界,官道。
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三道身影。
风胡子站在原地,目光却一直落在归真身上。
“形而上剑,旷古无人,万剑敬仰,奉若天神……”
这样精辟的品剑真言,绝不是仅凭“身为神剑”便能道出。
这剑偶本身,对于剑道的认知,也极为不凡。
风胡子拈须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你能看懂老夫的剑意?”
归真歪着头看他,语气理所当然。
“这有什么?”
“所谓的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风胡子的眼睛亮了。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他喃喃重复,一遍,两遍,三遍。
那双阅尽天下名剑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发直。
“观千剑而后识器……”
他又念了一遍,忽然一拍掌心。
“精辟!太精辟了!”
风胡子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卷册子,又摸出一支笔,翻开册页,飞快地记录下来。
卫庄的目光落在那册子上,微微一凝。
“前辈,”他开口,“这是什么?不是竹简,也不是羊皮卷?”
风胡子头也不抬,只顾着埋头书写。
归真瞥了一眼,理所当然道。
“纸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鄙夷,“少见多怪。”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册子,目光幽深。
他没有听说过这种事物。
在被关进噬牙狱之后,与世隔绝,每日面对的是阴暗的牢房和冰冷的锁链,出来后又在镜湖养伤许久,镜湖偏僻一隅,与外界消息不通——
他竟然已经落后当今天下这么多了么?
卫庄垂下眼帘,眸中更加冷淡。
还有一分急迫。
风胡子终于写完了。
他收起笔,抬起头,再看归真时,那目光简直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还有吗?”他凑上前,眼中满是期待,“方才这句已然精妙绝伦。还有没有什么关于品剑相剑的名言名句,一并说出来。”
归真皱眉看着他。
这老头……怎么这么古怪?
归真不想理他。
但他转念一想,这老头这么强,自己这具金木之躯,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
等等。
若是打不过,被他打碎了,那岂不是正好。
金木之躯碎了,不就能回到主人身边了?
归真心动了。
一股剑势,从他体内蠢蠢欲动,缓缓升腾而起。
风胡子却忽然退后一步,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拈着胡须,笑吟吟地看着归真。
“老夫也不愿意拆了你。跟着你,迟早能知道你的来历。”
归真一怔。
那股刚刚升起的剑势,顿时泄了下去。
他瞪着风胡子,有些气闷。
“你这老头,怎么这么粘人啊?一点都不像个剑客。”
风胡子来了兴趣。
“哦?那你觉得,剑客该是什么样子?”
归真抬手,往卫庄一指。
“看这个人。”
“这个人看着就像个剑客。”
风胡子的目光落在卫庄身上,眼中浮起一丝复杂意味。
这一届的鬼谷门人。
盖聂,卫庄,在他眼中,他们走的路,已经偏了。
明明是鬼谷传人,不去钻研纵横之术,却偏偏在剑道上越走越深。
卫庄是这样,盖聂也是这样。
若是真心精研剑道,当初又何必拜入鬼谷呢?
平白跌了纵横家的名头。
风胡子开口道:“你的心很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卫庄耳中。
“你的剑,是不是也这么冷?”
卫庄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风胡子的目光很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直看进人心最深处。
卫庄沉默片刻,缓缓道:“前辈什么意思?”
风胡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卫庄的眼睛问。
“你觉得,剑客是应该纵于情,还是极于剑?”
纵于情?
还是极于剑?
卫庄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鬼谷的悬崖,想起那个与他亦敌亦友的师兄。想起韩国的夜色,想起那个建立流沙的夜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最后的目光。
也想起那些冰冷的锁链,阴暗的牢房,漫长的孤独。
想起被救出后,镜湖医庄里那段养伤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他想了很多。
想过去,想未来。
“诚于剑,极于剑。”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唯我,唯剑。”
风胡子看着他,目光深邃。
“为什么不是极于情,极于剑呢?”
卫庄沉默了很久。
归真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难得的没有出声。
良久。
卫庄开口了。
“情,太容易改变。”
“可能是一个念头,一次背叛,年华老去,日常琐事,利益纠葛……”
他顿了顿。
“有太多的可能,让感情改变。”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在看某段回不去的时光。
“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
但风胡子听懂了。
除非,是在感情最炽烈的时候,所在意之人彻底消失。
从此,那个人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模样。
再也不会变老,再也不会背叛,再也不会被日常琐事消磨掉那份美好。
随着时间流逝,那份美好会越来越炽烈,越来越完美,越来越遗憾。
唯有如此,才能极于情,极于剑。
风胡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冷峻的面容,冷漠的眼神,冷淡的语气。
归真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在说什么?”他有些不解,“什么情啊剑啊的,绕来绕去的。”
风胡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剑偶,倒是活得简单。”
“是人心太复杂,心不专一,就不能专诚。”归真理所当然道,“主人让我出来感悟红尘,我就到处走,到处看。看得懂的就看看,看不懂的就拉倒。反正迟早要回去的。”
风胡子目光一闪:“回去?回哪儿去?”
归真一怔,随即闭上嘴,不再说话。
…………
荆山。
山势渐深。
林木愈发苍翠,遮天蔽日。
太渊走在最前头,步履从容。
弄玉和公孙玲珑跟在他身侧,凤和墨鸦一左一右,落后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老师,”公孙玲珑快走几步,凑到太渊身边,“这荆山里头,真的有楚国先祖的陵寝吗?”
太渊点了点头:“有。”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那我们去看看吗?”
太渊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看情况。”
公孙玲珑正要追问,忽然,白凤的脚步微微一顿。
“先生。”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的山林,眉头轻轻皱起。
墨鸦低声道:“怎么了?”
白凤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感应了片刻,忽然开口:
“我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
弄玉闻言,微微凝神,运气聚于双耳,耳力大增。
四周的声响顿时清晰起来。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落叶飘落的簌簌声,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还有鸟雀的啾鸣、虫豸的低吟……
她细细分辨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到附近有人。”
她顿了顿,又道:“两百丈之内,如果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我都能分辨。”
白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知道弄玉的琴道造诣极深,却不知她的听力竟已到了这种境界。
几百丈内的细微声响,都能分辨?
这似乎是大宗师才有的能力了。
可弄玉的境界修为分明还不到大宗师。
白凤收回目光,语气依旧笃定。
“但我确实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很清晰。”
太渊忽然笑了笑。
“我们确实被监视了,但不是被人监视。”
公孙玲珑眨了眨眼:“老师,什么意思啊?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
太渊看了她一眼:“也不是鬼。”
公孙玲珑急了:“老师,你别卖关子了。”
太渊抬手指向四周的山林。
“是这山中的百灵。”
弄玉微微一怔,随即顺着老师的手指望去。
山林间,鸟雀跳跃,走兽穿行。
有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枝头,有不知名的鸟儿站在高处歪着头看向这边……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鸟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老师是说……”她轻声道,“这些鸟兽?”
白凤和墨鸦闻言,立刻凝神观察四周。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异样。
山林里有鸟兽是正常的。
可这里的鸟兽,未免也太多了些,而且,它们并不怕人。
松鼠没有逃跑躲藏,那些鸟儿甚至没有飞走,只是站在枝头,歪着头,一直看着他们。
更怪异的是,这些鸟兽之间,竟没有互相捕食。
几只猛禽栖息在高枝上,低处的枝头落满了小鸟,相安无事。
白凤终于明白,自己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
是这满山的飞禽走兽,都在看着他们。
公孙玲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不禁往太渊身边靠了靠,小声道。
“老师,这、这也太瘆人了。”
弄玉轻声问:“老师,这是什么手段?”
太渊望着山林深处,缓缓道。
“应该是禽兽师。”
公孙玲珑一愣:“禽兽师?没听说过这个门派啊。”
太渊想了想,道:“或许叫别的什么名字。总之就是能和飞禽走兽沟通,以它们为耳目、为助力的一群人。”
话音未落——
“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几人的神色同时一变。
战鼓声?
难道又有埋伏?
白凤和墨鸦瞬间闪身,护在弄玉和公孙玲珑身侧,太渊是不用他们保护的。
“咚!咚!”
鼓声越来越近,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弄玉凝神倾听,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是大军,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指向山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是这边,不对,这种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是某种大型野兽,在这个方向,距离五十丈,在缓慢靠近。”
太渊神色不变,目光望向那个方向。
“是个年轻人,骑着一头兽,应该是楚巫的祭司。”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林木之间,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头异兽。
身形如马,通体白色,唯有尾巴漆黑如墨。
头顶生着一根笔直的角,寒光闪烁。嘴里露出尖锐的虎牙,爪子如同猛虎,踏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痕。
异兽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古朴的麻衣,披散着头发,腰间挂着一只皮鼓。目光落在太渊一行人身上,带着审视与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低沉,回荡在林间。
“为什么来荆山?”
公孙玲珑盯着那头异兽,忽然惊呼出声。
“这是……驳兽?!”
那年轻人一怔,目光落在公孙玲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竟然认识驳兽?”
白凤和墨鸦看向公孙玲珑,眼中带着疑惑。
他们终究只是杀手团出身,论到学识渊博,远不如年纪更小的公孙玲珑。
公孙玲珑定了定神,小声道:
“古籍记载,荆楚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她顿了顿,看着那头庞然大物,眼中既有惊惧,又有好奇。
“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白凤和墨鸦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听了公孙玲珑的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算你有见识,这是我族大祭司以秘法驯服的驳兽。”
太渊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在下太渊。来荆山是为了寻些东西。不知小兄弟可否带我们去见一见你们的大祭司?”
那年轻人一愣,随即瞪大了眼:
“太渊?你是太渊大师?!”
太渊微微一笑:“小兄弟知道我?”
年轻人连连点头,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崇敬。
“自然知道,太渊大师请跟我来。”
他拍了拍驳兽的脖颈,那巨兽低吼一声,转身向来路走去。
太渊抬步跟上,弄玉几人连忙跟在后头。
公孙玲珑边走边抬头,看着那头驳兽,小声道:
“姐姐,你说它真的能吃虎豹吗?”
驳兽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回过头,朝她呲了呲牙。
公孙玲珑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看。
…………
一行人跟着那年轻人,沿着山道曲折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间谷地,四周群山环抱,一条溪流从谷中穿过。
溪畔建着几排屋舍,简陋而古朴。
不是想象中的华美宫殿,只是寻常的木石结构,甚至有些破旧。
屋舍周围,零星散落着几块开垦过的田地,种着些寻常的作物。
几个穿着麻衣的人正在田间劳作,看见他们,只是抬头望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干活。
弄玉环顾四周,斟酌着道:
“这里……好简约啊。”
那年轻人叹了口气:
“迁都之后,荆山这边的人力物力就少了。留守的人,加上我,一共才三十多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落寞。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忽然——
“好了,别乱说。”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
一个老者正从最大的一座木屋中走出。
他看起来六七十岁的年纪,须发灰白,一身古朴的麻衣,腰间也系着一只皮鼓,手中拄着一根木杖。
比楚南公要显得年轻一些,但眼中有着相似的深邃。
那年轻人连忙行礼:“大祭司。”
老者摆了摆手,走到太渊面前,停下脚步。
他打量着太渊,目光平静。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在下童岳,童氏一族当代祭司,见过太渊大师。”
太渊还了一礼,目光落在他脸上。
“大祭司认识我?”
童岳笑了笑。
“老夫虽然隐居于此,却也不是全然与世隔绝,太渊大师之名,如雷贯耳。”
“而且,老夫还是阴阳家上一代的山鬼。”
弄玉微微一怔。
山鬼。
阴阳家长老之一,掌山川祭祀、鬼神之事。
眼前这位隐居荆山的祭司,竟是阴阳家的上一代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