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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1章 如果秦君舍得,我想要另一样东西
    质子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韩非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竹简。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许久,有时甚至要回过身去重读一遍。那神情不像是在读书,倒像是在与什么人对话。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非兄。”

    来人穿着一身儒袍,头戴纶巾,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怀里抱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笑嘻嘻地走进来。

    韩非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伏胜?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伏胜走到廊下,也不客气,直接在韩非旁边坐下,“听说你最近闭门不出,我怕你想不开,特地来开导开导你。”

    韩非懒得理他,继续看书。

    伏胜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伸手就把韩非膝上的竹简抢了过来。

    “喂!”

    韩非无语。

    伏胜已经展开竹简,只看了几行,眼睛就瞪圆了,道:“这是……李悝的《法经》?你怎么会有这个?”

    韩非一把抢了回来,忍不住扬起下巴炫耀。

    “当初申不害入韩时带来的,一直保存在韩国王室。天下仅此一份,连小圣贤庄都没有收藏。”

    伏胜的眼睛更亮了,又凑了过去。

    “你都看了这么久,该换我看看了吧?”

    说着又要伸手。

    韩非侧身躲开,无奈地苦笑:“你还是老样子,见了没见过的书,就走不动路。”

    “那你让不让看?”伏胜道。

    “让让让。”韩非把竹简递过去,“看完了还我。”

    伏胜接过竹简,立刻埋头读了起来。

    他的神情专注而投入,时而皱眉,时而点头,读到精彩处,嘴角还会微微上扬。

    韩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小圣贤庄求学的日子。

    那时,他和伏念、伏胜同窗读书。

    伏念是风家嫡系,处处端方持重,对韩非的法家言论时常摇头。

    伏胜却不同,他是风家旁系,虽然是儒家弟子,却从不排斥法家,两人常为“礼法之争”辩到深夜,辩完了又一起去喝酒。

    那些日子,真是快活。

    “好!”

    伏胜忽然一拍大腿,把韩非从回忆中惊醒。

    “定分止争——李悝总结得好啊!”

    伏胜抬起头,两眼放光。

    “这才是所有法令的根本目的。”

    韩非微微挑眉道:“你也懂这个?”

    “怎么不懂?”伏胜指着竹简说,“当年,法家的慎到先生有个比喻:一兔走,百人追之,积兔于市,过者不顾。岂不欲兔?分定不可争也。这道理,我们儒家也是认的。”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有一只兔子跑的时候,许多人都去追,但对于集市上的售卖的兔子,却看也不看。这并不是大家不想要兔子,而是因为那些兔子的所有权已经确定,不能在争夺了,否则就是违反法律,要受到惩戒。

    这就是“定分止争”。

    韩非点点头,又摇摇头:“认是认,可儒家更认礼。”

    伏胜没接话,继续低头看书。

    韩非却不放过他,凑过去说:“我更喜欢《法经》里另一段。”

    “哪段?”伏胜道。

    “反对礼制那段。”韩非道。

    伏胜抬起头,看着他。

    韩非的眉飞色舞起来:“周朝的礼制,说穿了就是世卿世禄——贵族垄断权力,世代传承。儒家那位孔夫子,周游列国,有教无类,确实打破了贵族对知识的垄断。可他偏偏又要维护礼制,维护那套世袭的特权。”

    他说得兴起,完全不顾眼前坐着的是个儒家弟子,更是不管他自己也曾出身儒家。

    “就这一点,被法家骂了几百年……”

    伏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韩非越说越来劲,口中毫不遮掩的大骂。

    说起来儒家也是有意思,总出这种“叛徒大佬”。

    墨翟是儒家出身,后来创立墨家后,也是将儒家骂的一文不值,甚至有段时间,儒墨两家的弟子见了面,说不了两句就要动手。

    孟子的弟子也被许行蛊惑,跑去了农家,还专门跑回来打脸,把孟子的一群弟子全拐跑了。

    韩非现在的行为,也算是在致敬前辈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停下来看着伏胜。

    伏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韩非讪讪地住了口。

    “说完了?”伏胜问。

    “……说完了。”

    伏胜叹了口气,道:“孔子当年被人追着跑,本人都自嘲说是丧家之犬。你想想看,他要是既打破知识垄断,又打破贵族世袭,孔子他还能活吗?”

    韩非一窒,无言以对。

    伏胜继续道:“他活不了,那些道理也就传不下来。有教无类,已经得罪了很多人,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韩非沉默了。

    “不过在我看来,”伏胜话锋一转,“儒法两家,其实是一家。”

    韩非愣了一下,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你这话要是让大师兄听见,他一定叫你见识一下太阿剑的威力。”

    伏胜哈哈大笑:“这又不是在小圣贤庄,怕什么。”

    韩非也笑了,笑完了才问:“你说儒法一家,这话是从何说起?”

    “如果用仁来制定法,以仁来施行法,”伏胜看着韩非的眼睛,“那法家和儒家,又有什么区别?”

    韩非皱起眉头:“法令严苛,如何施以仁?”

    伏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说:“我看过你在韩国推行的新法。那些刑罚,啧啧啧,我看了都害怕。”

    韩非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我看来,其实法很简单。”伏胜说,“用礼告诉百姓什么可以做,用宽法告诉百姓哪些必须做,用严法告诉百姓哪些不许做。”

    “儒家所谓的礼,其实是礼法。”

    “礼与法,本就是并举的。”

    韩非古怪地看着伏胜。

    一个儒家弟子,和自己谈法,还谈得头头是道。

    “你的新法,”伏胜继续说,“我只看到了法的惩戒,没有看到法的教化。”

    “教化是儒家的事。”韩非说。

    伏胜扶额,一脸无奈。

    这家伙油盐不进啊。

    过了片刻,伏胜又问:“如果是王公贵族犯了法呢?”

    韩非斩钉截铁:“法不阿贵。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所以你们法家没有善终的。”伏胜叹了口气,“不说商君了,就比如你——你不也是被韩国舍弃了么?我可还想长命百岁的。”

    韩非沉默了。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伏胜,不再说话。

    伏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堂堂韩国九公子,居然这么小孩子气。”

    韩非哼了一声,没回头。

    “你今天来干嘛?不会就是为了奚落我一顿吧?”

    “给你送礼物。”

    伏胜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锦盒,放到韩非身边。

    韩非转过头,看着那方一尺见方的锦盒,狐疑地问。

    “这是什么?”

    “好东西。外面没有的好东西。”伏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秦王赏赐给你的,我来交送。”

    韩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接过锦盒,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叠薄薄的、乳白色的东西,触感细滑,像是丝绸,又比丝绸厚实一些。

    “这是……”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纸。”伏胜说,“可以书写的纸。”

    韩非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片薄片,眼中满是惊异。

    可以书写??

    这东西太轻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轻得让人不习惯。

    他拿惯了沉甸甸的竹简,忽然握着这么轻的东西,竟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伏胜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韩非接过。

    他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吕氏春秋》。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伏胜,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觉得绝不可能。

    伏胜点点头道:“就是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全部内容,都在这一册书里面。”

    韩非震惊:“怎么可能?!”

    他写过《孤愤》,写过《五蠹》,他太清楚一部十万言的书意味着什么。

    而《吕氏春秋》,十二纪、八览、六论,二十六卷,一百六十篇,总共二十余万字,内容有儒、墨、法、兵、农、纵横、阴阳家等各家思想。

    成书那年,曾轰动一时。

    韩非听说那部巨著编成两百余卷,重达数百斤,装了整整三大箱,要用牛车才能运走。

    而且普通人的书房放不下,得专门建个藏书阁才行。

    他想象过那个场面。

    咸阳城门,《吕氏春秋》悬于市,千金一字,万人围观。那是他无法亲见的盛况,但他想象过,那些竹简必定摆满了整面城墙,如一片木简的森林。

    现在,伏胜却告诉他,而手中这薄薄一册,竟承载了他闻其名却未得见的《吕氏春秋》?

    吕不韦门下三千宾客,耗时数年编纂的二十万言巨著,就在这一掌之间?

    韩非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开书页。

    墨迹清晰,字字分明。

    纸张翻动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那是一种从未听过的悦耳声响。

    他指尖摩挲着纸面。

    光洁,细密,不似简牍的粗粝,不似缣帛的滑腻。

    这是一种全新的触感,一种让人想一直抚摸下去的温暖质感。

    韩非抬起头,眼神中交织着惊奇、困惑,以及一种近乎渴望的光。

    “此……此物……”

    他的声音微颤。

    “此物从何而来?”

    我也不知道。”伏胜笑说,“只知道少府前段时间,多了数千卫尉镇守。”

    韩非捧着书,久久不语。

    少府?

    秦墨一脉么?

    他脑海中浮现出以前画面。

    当初,自己为写一篇《说难》,查阅典籍数十卷,堆满整间书房。

    如果此物流传开来,诸子百家之书,再不必抄于笨重的简牍,不必藏于深山石室。

    一卷在手,万言可载,一书在怀,千卷可藏。

    那会是怎样一个时代?

    韩非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知识可以如此轻易地复制、携带、传播,那么谁能垄断它?谁又能禁止它?

    韩非自己主张“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可当真正的“变”来临,他竟有点不知该如何“备”。

    韩非忽然笑了。

    他低头,再看手中之书。

    一册而已。

    而这一册,将改变一切。

    伏胜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了然:“想什么呢?”

    韩非没有回答,他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许久,才轻声问:

    “这个纸……是太渊先生的?”

    秦国并没有囚禁他,韩非可以在特定区域内自由走动,与城中士人、官吏交往,出入市井、学宫、酒肆等公共场所。

    但自由度是有限度的。

    会受到秦国的暗中监视,远行或出入敏感场所,比如军营则需要报备或陪同。

    他虽然人在质子馆,但并不是完全隔绝外界消息。

    知晓太渊前段时日去过少府。

    伏胜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韩非懂了。

    他捧着那册《吕氏春秋》,站起身,走到廊边,悠悠的望着天空。

    …………

    章平身后跟着力士,两人一组,抬着十口大木箱,鱼贯而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分量不轻。

    章平挥了挥手,力士们躬身退下。

    “先生。”章平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这是新造出的纸,共十箱。”

    太渊看了一眼箱子,又看向章平:“十箱?少府这个月的产量,全在这儿了?”

    “正是。”章平点头,“先生传的造纸之法,工匠们越用越熟。这是第一批正式入库的,王上吩咐,先尽着先生用。”

    太渊笑了笑。

    他当然不需要这些纸。

    以他阳神境界的修为,【驱物】之法施展开来,意念所至,树皮麻头自会化为纸浆,纸浆自会凝成纸张,比人力快了何止百倍。

    但有现成的,何必自己动手?

    他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章平却没立刻走。

    “先生,还有一事。”

    “请说。”

    “王上有令。”章平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少府造纸之利,日后所得,一成记在先生名下。年年如此,岁岁不绝。”

    太渊抬眼看他。

    章平连忙补充:“这是王上的意思。说到底,这造纸之术是先生所传,如果没有先生,便没有此物。王上说,先生虽然不居官,不受禄,但这利,该当分与先生。”

    太渊听完,没有说话。

    屋内静了片刻。

    “一成利润……”他轻声重复。

    章平点头:“是。日后纸张行于天下,这一成之利,便是……”

    “我知道。”太渊打断他,“替我谢过秦君,美意心领,但这利,我不收。”

    章平愣住了。

    “先生?”

    “不过,如果秦君舍得,我想要另一样东西。”

    章平小心地问:“先生想要什么?”

    “和氏璧。”

    章平的呼吸微微一滞。

    和氏璧。

    那是赵国的国宝,当年赵国得之,秦王愿以十五城交换,可见其价值。后来秦赵交恶,和氏璧几经辗转,如今……确实在秦国手中。

    但那是秦王的心头之物。

    “先生……”章平斟酌着措辞,“此事,我做不得主。”

    “我知道。”太渊点点头,“少府令回去禀告秦君便是。”

    章平看着他,躬身一礼,大步离去。

    门帘轻响。

    弄玉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轻轻放在他身侧的矮几上。

    “老师。”

    “嗯?”

    “我有一事不明。”

    太渊看了她一眼:“说。”

    弄玉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老师说过,秦国未来必会一统天下。如果真如此,那一成纸张之利,日后便是天下之利,价值何止千万?老师为何拒绝了?”

    “你觉得可惜?”

    弄玉点点头:“学生愚钝,确实想不通。”

    太渊笑了笑说:“人心易变。”

    弄玉一愣。

    “今日秦君给我一成利,我心安理得地收下。明日换了新君,还会这么想吗?”

    “日后有人进言,说一个方外之人,无功于社稷,凭什么年年坐收巨利,到那时,这利是收还是不收?”

    他转过头,看着弄玉:

    “与其日后扯皮,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弄玉若有所思。

    “而且……”太渊又笑了笑,“我对和氏璧,确实挺好奇的。”

    “好奇?”弄玉不解。

    “嗯。”太渊点点头,“那块玉,据说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能令君子佩之以洁其身,王者佩之以正其心。”

    “我倒想看看,一块石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弄玉怔了怔,忽然笑了。

    她想起老师展现过的道法,这样一个已近乎神仙的人,也会对一块玉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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