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韩非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竹简。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许久,有时甚至要回过身去重读一遍。那神情不像是在读书,倒像是在与什么人对话。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非兄。”
来人穿着一身儒袍,头戴纶巾,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怀里抱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笑嘻嘻地走进来。
韩非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伏胜?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伏胜走到廊下,也不客气,直接在韩非旁边坐下,“听说你最近闭门不出,我怕你想不开,特地来开导开导你。”
韩非懒得理他,继续看书。
伏胜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伸手就把韩非膝上的竹简抢了过来。
“喂!”
韩非无语。
伏胜已经展开竹简,只看了几行,眼睛就瞪圆了,道:“这是……李悝的《法经》?你怎么会有这个?”
韩非一把抢了回来,忍不住扬起下巴炫耀。
“当初申不害入韩时带来的,一直保存在韩国王室。天下仅此一份,连小圣贤庄都没有收藏。”
伏胜的眼睛更亮了,又凑了过去。
“你都看了这么久,该换我看看了吧?”
说着又要伸手。
韩非侧身躲开,无奈地苦笑:“你还是老样子,见了没见过的书,就走不动路。”
“那你让不让看?”伏胜道。
“让让让。”韩非把竹简递过去,“看完了还我。”
伏胜接过竹简,立刻埋头读了起来。
他的神情专注而投入,时而皱眉,时而点头,读到精彩处,嘴角还会微微上扬。
韩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小圣贤庄求学的日子。
那时,他和伏念、伏胜同窗读书。
伏念是风家嫡系,处处端方持重,对韩非的法家言论时常摇头。
伏胜却不同,他是风家旁系,虽然是儒家弟子,却从不排斥法家,两人常为“礼法之争”辩到深夜,辩完了又一起去喝酒。
那些日子,真是快活。
“好!”
伏胜忽然一拍大腿,把韩非从回忆中惊醒。
“定分止争——李悝总结得好啊!”
伏胜抬起头,两眼放光。
“这才是所有法令的根本目的。”
韩非微微挑眉道:“你也懂这个?”
“怎么不懂?”伏胜指着竹简说,“当年,法家的慎到先生有个比喻:一兔走,百人追之,积兔于市,过者不顾。岂不欲兔?分定不可争也。这道理,我们儒家也是认的。”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有一只兔子跑的时候,许多人都去追,但对于集市上的售卖的兔子,却看也不看。这并不是大家不想要兔子,而是因为那些兔子的所有权已经确定,不能在争夺了,否则就是违反法律,要受到惩戒。
这就是“定分止争”。
韩非点点头,又摇摇头:“认是认,可儒家更认礼。”
伏胜没接话,继续低头看书。
韩非却不放过他,凑过去说:“我更喜欢《法经》里另一段。”
“哪段?”伏胜道。
“反对礼制那段。”韩非道。
伏胜抬起头,看着他。
韩非的眉飞色舞起来:“周朝的礼制,说穿了就是世卿世禄——贵族垄断权力,世代传承。儒家那位孔夫子,周游列国,有教无类,确实打破了贵族对知识的垄断。可他偏偏又要维护礼制,维护那套世袭的特权。”
他说得兴起,完全不顾眼前坐着的是个儒家弟子,更是不管他自己也曾出身儒家。
“就这一点,被法家骂了几百年……”
伏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韩非越说越来劲,口中毫不遮掩的大骂。
说起来儒家也是有意思,总出这种“叛徒大佬”。
墨翟是儒家出身,后来创立墨家后,也是将儒家骂的一文不值,甚至有段时间,儒墨两家的弟子见了面,说不了两句就要动手。
孟子的弟子也被许行蛊惑,跑去了农家,还专门跑回来打脸,把孟子的一群弟子全拐跑了。
韩非现在的行为,也算是在致敬前辈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停下来看着伏胜。
伏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韩非讪讪地住了口。
“说完了?”伏胜问。
“……说完了。”
伏胜叹了口气,道:“孔子当年被人追着跑,本人都自嘲说是丧家之犬。你想想看,他要是既打破知识垄断,又打破贵族世袭,孔子他还能活吗?”
韩非一窒,无言以对。
伏胜继续道:“他活不了,那些道理也就传不下来。有教无类,已经得罪了很多人,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韩非沉默了。
“不过在我看来,”伏胜话锋一转,“儒法两家,其实是一家。”
韩非愣了一下,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你这话要是让大师兄听见,他一定叫你见识一下太阿剑的威力。”
伏胜哈哈大笑:“这又不是在小圣贤庄,怕什么。”
韩非也笑了,笑完了才问:“你说儒法一家,这话是从何说起?”
“如果用仁来制定法,以仁来施行法,”伏胜看着韩非的眼睛,“那法家和儒家,又有什么区别?”
韩非皱起眉头:“法令严苛,如何施以仁?”
伏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说:“我看过你在韩国推行的新法。那些刑罚,啧啧啧,我看了都害怕。”
韩非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我看来,其实法很简单。”伏胜说,“用礼告诉百姓什么可以做,用宽法告诉百姓哪些必须做,用严法告诉百姓哪些不许做。”
“儒家所谓的礼,其实是礼法。”
“礼与法,本就是并举的。”
韩非古怪地看着伏胜。
一个儒家弟子,和自己谈法,还谈得头头是道。
“你的新法,”伏胜继续说,“我只看到了法的惩戒,没有看到法的教化。”
“教化是儒家的事。”韩非说。
伏胜扶额,一脸无奈。
这家伙油盐不进啊。
过了片刻,伏胜又问:“如果是王公贵族犯了法呢?”
韩非斩钉截铁:“法不阿贵。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所以你们法家没有善终的。”伏胜叹了口气,“不说商君了,就比如你——你不也是被韩国舍弃了么?我可还想长命百岁的。”
韩非沉默了。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伏胜,不再说话。
伏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堂堂韩国九公子,居然这么小孩子气。”
韩非哼了一声,没回头。
“你今天来干嘛?不会就是为了奚落我一顿吧?”
“给你送礼物。”
伏胜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锦盒,放到韩非身边。
韩非转过头,看着那方一尺见方的锦盒,狐疑地问。
“这是什么?”
“好东西。外面没有的好东西。”伏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秦王赏赐给你的,我来交送。”
韩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接过锦盒,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叠薄薄的、乳白色的东西,触感细滑,像是丝绸,又比丝绸厚实一些。
“这是……”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纸。”伏胜说,“可以书写的纸。”
韩非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片薄片,眼中满是惊异。
可以书写??
这东西太轻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轻得让人不习惯。
他拿惯了沉甸甸的竹简,忽然握着这么轻的东西,竟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伏胜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韩非接过。
他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吕氏春秋》。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伏胜,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觉得绝不可能。
伏胜点点头道:“就是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全部内容,都在这一册书里面。”
韩非震惊:“怎么可能?!”
他写过《孤愤》,写过《五蠹》,他太清楚一部十万言的书意味着什么。
而《吕氏春秋》,十二纪、八览、六论,二十六卷,一百六十篇,总共二十余万字,内容有儒、墨、法、兵、农、纵横、阴阳家等各家思想。
成书那年,曾轰动一时。
韩非听说那部巨著编成两百余卷,重达数百斤,装了整整三大箱,要用牛车才能运走。
而且普通人的书房放不下,得专门建个藏书阁才行。
他想象过那个场面。
咸阳城门,《吕氏春秋》悬于市,千金一字,万人围观。那是他无法亲见的盛况,但他想象过,那些竹简必定摆满了整面城墙,如一片木简的森林。
现在,伏胜却告诉他,而手中这薄薄一册,竟承载了他闻其名却未得见的《吕氏春秋》?
吕不韦门下三千宾客,耗时数年编纂的二十万言巨著,就在这一掌之间?
韩非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开书页。
墨迹清晰,字字分明。
纸张翻动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那是一种从未听过的悦耳声响。
他指尖摩挲着纸面。
光洁,细密,不似简牍的粗粝,不似缣帛的滑腻。
这是一种全新的触感,一种让人想一直抚摸下去的温暖质感。
韩非抬起头,眼神中交织着惊奇、困惑,以及一种近乎渴望的光。
“此……此物……”
他的声音微颤。
“此物从何而来?”
我也不知道。”伏胜笑说,“只知道少府前段时间,多了数千卫尉镇守。”
韩非捧着书,久久不语。
少府?
秦墨一脉么?
他脑海中浮现出以前画面。
当初,自己为写一篇《说难》,查阅典籍数十卷,堆满整间书房。
如果此物流传开来,诸子百家之书,再不必抄于笨重的简牍,不必藏于深山石室。
一卷在手,万言可载,一书在怀,千卷可藏。
那会是怎样一个时代?
韩非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知识可以如此轻易地复制、携带、传播,那么谁能垄断它?谁又能禁止它?
韩非自己主张“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可当真正的“变”来临,他竟有点不知该如何“备”。
韩非忽然笑了。
他低头,再看手中之书。
一册而已。
而这一册,将改变一切。
伏胜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了然:“想什么呢?”
韩非没有回答,他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许久,才轻声问:
“这个纸……是太渊先生的?”
秦国并没有囚禁他,韩非可以在特定区域内自由走动,与城中士人、官吏交往,出入市井、学宫、酒肆等公共场所。
但自由度是有限度的。
会受到秦国的暗中监视,远行或出入敏感场所,比如军营则需要报备或陪同。
他虽然人在质子馆,但并不是完全隔绝外界消息。
知晓太渊前段时日去过少府。
伏胜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韩非懂了。
他捧着那册《吕氏春秋》,站起身,走到廊边,悠悠的望着天空。
…………
章平身后跟着力士,两人一组,抬着十口大木箱,鱼贯而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分量不轻。
章平挥了挥手,力士们躬身退下。
“先生。”章平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这是新造出的纸,共十箱。”
太渊看了一眼箱子,又看向章平:“十箱?少府这个月的产量,全在这儿了?”
“正是。”章平点头,“先生传的造纸之法,工匠们越用越熟。这是第一批正式入库的,王上吩咐,先尽着先生用。”
太渊笑了笑。
他当然不需要这些纸。
以他阳神境界的修为,【驱物】之法施展开来,意念所至,树皮麻头自会化为纸浆,纸浆自会凝成纸张,比人力快了何止百倍。
但有现成的,何必自己动手?
他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章平却没立刻走。
“先生,还有一事。”
“请说。”
“王上有令。”章平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少府造纸之利,日后所得,一成记在先生名下。年年如此,岁岁不绝。”
太渊抬眼看他。
章平连忙补充:“这是王上的意思。说到底,这造纸之术是先生所传,如果没有先生,便没有此物。王上说,先生虽然不居官,不受禄,但这利,该当分与先生。”
太渊听完,没有说话。
屋内静了片刻。
“一成利润……”他轻声重复。
章平点头:“是。日后纸张行于天下,这一成之利,便是……”
“我知道。”太渊打断他,“替我谢过秦君,美意心领,但这利,我不收。”
章平愣住了。
“先生?”
“不过,如果秦君舍得,我想要另一样东西。”
章平小心地问:“先生想要什么?”
“和氏璧。”
章平的呼吸微微一滞。
和氏璧。
那是赵国的国宝,当年赵国得之,秦王愿以十五城交换,可见其价值。后来秦赵交恶,和氏璧几经辗转,如今……确实在秦国手中。
但那是秦王的心头之物。
“先生……”章平斟酌着措辞,“此事,我做不得主。”
“我知道。”太渊点点头,“少府令回去禀告秦君便是。”
章平看着他,躬身一礼,大步离去。
门帘轻响。
弄玉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轻轻放在他身侧的矮几上。
“老师。”
“嗯?”
“我有一事不明。”
太渊看了她一眼:“说。”
弄玉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老师说过,秦国未来必会一统天下。如果真如此,那一成纸张之利,日后便是天下之利,价值何止千万?老师为何拒绝了?”
“你觉得可惜?”
弄玉点点头:“学生愚钝,确实想不通。”
太渊笑了笑说:“人心易变。”
弄玉一愣。
“今日秦君给我一成利,我心安理得地收下。明日换了新君,还会这么想吗?”
“日后有人进言,说一个方外之人,无功于社稷,凭什么年年坐收巨利,到那时,这利是收还是不收?”
他转过头,看着弄玉:
“与其日后扯皮,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弄玉若有所思。
“而且……”太渊又笑了笑,“我对和氏璧,确实挺好奇的。”
“好奇?”弄玉不解。
“嗯。”太渊点点头,“那块玉,据说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能令君子佩之以洁其身,王者佩之以正其心。”
“我倒想看看,一块石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弄玉怔了怔,忽然笑了。
她想起老师展现过的道法,这样一个已近乎神仙的人,也会对一块玉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