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殿内空旷,三十六根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岩,映出壁上青铜灯盏摇曳的火光。
玉阶之上,王座如山岳。
嬴政就坐在那里。
他只是静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无边的威压便已充斥殿宇每一个角落,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权力,在这里有了具体的形状与重量。
“嗒、嗒、嗒……”
细微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中车府令赵高躬身步入大殿,在玉阶前十步处停下,一丝不苟地行礼,姿态谦卑如折柳。
“臣,赵高,拜见王上。”
“说。”
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禀王上,”
赵高垂首,声音阴柔平。
“质子馆内,韩非近日行止,已有变化。前月沉迷酒醴,日夜酣醉,形销骨立。然而,自盖聂先生归秦、卫庄被救的消息传入后,其人已弃酒坛,重拾书简。”
“据报,日夜攻读,刻写不辍。那位客居骊山的太渊子,之前曾前往探视,交谈约一个时辰,内容不详。”
嬴政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却在寂静的大殿里荡开细微的回响。
“太渊子……”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好奇。
“此人入咸阳地界已经有数月时间,栖身于阴阳家。寡人此前冗务缠身,无暇细究。如今……赵高,你罗网之下,对此人知晓多少?”
赵高的头垂得更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臣有罪。”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困惑。
“罗网之人曾经数次尝试接近,然而,每每靠近,便如遭天威震慑,浑身僵直,动弹不得。,中只有大祸临头的悸怖。”
“等到神智复苏,其人踪迹已渺。臣,未能查得有用的讯息。”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骊山方向。
“盖聂曾言,太渊子座下的门徒,剑术修为已在他之上。”嬴政缓缓道,听不出情绪,“门徒尚且如此,本人深不可测,亦是常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高身上。
“以寡人之名,拟一份正式的请柬。言寡人心慕道家玄妙,欲请太渊先生入宫一叙,请教修身之道。”
“臣,遵旨。”赵高躬身应道。
“去吧。”
“喏。”
赵高再次行礼,后退三步,方才转身,步履无声,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
大殿重归寂静。
嬴政依旧端坐,目光却变得幽深。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
“你们查到的,可有其他?”
话音落处。
一道身着黑甲的身影,无声显现。
影密卫统领,章邯。
他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发出极轻的金属低鸣,垂首抱拳。
“王上。”
“讲。”
“韩非所中之咒,经查实,乃阴阳家秘传禁术【六魂恐咒】。”章邯的声音冷静。
嬴政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是【六魂恐咒】?”
“据密卷所载,以及多方印证,这种咒术阴毒无比,如附骨之疽……”
章邯语速平稳介绍道。
“发作的时候,蚀魂灼魄,痛不欲生……”
“咔嚓!”
一声脆响。
嬴政手中的玉笔,竟被生生折断。
他面沉如水,眼中却似有雷霆暗涌。
韩非是他看中的人。
那份惊才绝艳,那份对法、术、势的见解,洞若观火,嬴政欣赏他,甚至享受这种“收服”的过程。
这是一位王者对稀世大才的占有欲,也是对未来治国蓝图中一枚重要棋子的期待。
他从未想过要韩非死。
“赵高方才,为何只字未提?”
嬴政的声音冷凝。
章邯头颅更低:“臣不知赵府令如何思量,不敢妄自揣度。”
他没有趁机攻讦,也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陈述事实,并将判断的权力,交还王座之上的人。
这便是影密卫的准则——王的耳目,王的刀刃,仅此而已。
嬴政闭目,胸膛微微起伏了一次。
再睁开时,眼底的雷霆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持寡人手令,亲赴骊山阴阳家禁苑,面见东皇太一。”
话语沉稳,重如千钧。
“第一,让他给寡人一个说法。韩非是寡人请来的贵客,谁给他的胆子,敢动寡人看中的人?”
“第二,让他解咒。阴阳家下的咒,阴阳家自己来解。如果解不了……寡人便要他阴阳家,给出解不了的代价。”
“臣,领旨!”章邯沉声应道。
“还有何事?”嬴政看章邯没有离开,问道。
章邯略一停顿,继续禀报:“今日巳时三刻,燕国质子,太子丹,入质子馆拜访韩非,停留约两炷香时间,方才离去。期间闭门交谈,具体内容,影密卫未敢近前窃听,以防打草惊蛇。”
“姬丹……”
嬴政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有了些微不同。
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极深处,似乎泛起一丝属于过往的微澜。
赵国邯郸,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两个被故国抛弃、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的孩童……那些模糊的、关于饥饿、寒冷、欺凌,以及偶尔相偎取暖的记忆碎片。
高处不胜寒。
坐在这个位置越久,那段的时光,反而在记忆中越清晰。
但也仅此而已。
片刻的静默后,嬴政挥了挥手。
“寡人知道了,你去吧。”
“喏。”
章邯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墨迹,悄无声息地黯淡、消失。
大殿彻底空寂下来。
…………
质子馆,庭院。
比秦王宫多了几分稀薄的人气。
韩非坐在廊下旧案前,面前摊开着几卷竹简,毛笔搁在一旁。
目光清亮如洗,那是极度专注思考时才有的光芒。
脚步声响起。
韩非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道:“焰姑娘,茶凉了,劳烦再添些……”
话没说完,他似有所觉,抬眼望去。
院门处站着的,并不是焰灵姬,而是一位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
面容俊朗,气度雍容,脸上带着笑容。
燕太子,姬丹。
韩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隐去。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缓缓站起身,拱手为礼,姿态从容。
“原来是太子殿下驾临,韩非有失远迎,请。”
姬丹步入院内,笑容加深,也拱手回礼。
“丹冒昧来访,叨扰九公子清静了。什么太子殿下,不过如九公子一般,都是这咸阳城里的客居之人罢了。”
话语间,自嘲之意甚浓,却也悄然拉近了距离。
“太子殿下请坐。”韩非引其至案几对面坐下,“寒舍简陋,唯有清茶粗点,望殿下勿怪。”
“九公子客气了。”姬丹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竹简,叹道,“早就闻九公子法家之学冠绝当代,可惜无缘一见。名篇《说难》、《孤愤》,丹拜读了数遍,每每心生震撼。”
“尤其是“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之论,振聋发聩,切中时弊啊。”
韩非为他斟茶,神色浅笑。
“殿下过誉了。些许妄言,不过是身处困局,有感而发罢了。”
“法乃强国之器,然而,正如九公子所言,如果此器握于暴戾之手,则非治国之宝,反成禁天下之枷。”
韩非抬眼,与姬丹目光相接。
两人眼中都带着笑,笑意却都未达眼底深处。
韩非故意神色一黯,随即化为慨叹:“殿下此言,深得我心。这秦宫华美,酒烈肴丰,终究……不及故国一瓢清水,半缕炊烟呐。”
“看来九公子心中所困,与丹并无二致。”姬丹举杯,以茶代酒,“皆为笼中雀,思慕旧林泉。”
“请。”
“请。”
茶水微温,入口清淡。
两人对饮,相视一笑,仿佛找到了难得的知己。
接下来的谈话,便在这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处处机锋的氛围中展开。
姬丹言谈豪爽,时而感慨燕地苦寒,民生多艰:时而赞叹韩非才学,暗示若能得遇明主,必能一展抱负;时而又不经意间提及秦国律法严苛,征伐过甚,引得天下士人侧目……
韩非始终含笑应对。
时而附和,时而探讨,言辞机敏却滴水不漏。
约莫两炷香后,姬丹起身告辞,相约再叙。
韩非送至院门,拱手作别。
等到姬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韩非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恢复成一片平静。
“他就是燕太子丹?”
焰灵姬从屋内走出,手中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
“嗯。”
韩非转身回廊下,重新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气度倒是不凡,言谈也爽快,颇有任侠豪气。”焰灵姬道,“他来秦国不久,但听说结交了不少秦国权贵,名声不小。”
“豪爽?任侠?”韩非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似笑非笑,“是啊,所以他才加入了墨家。”
焰灵姬动作一顿,讶然道:“加入了墨家?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看出来的。”韩非抿了口茶,语气平淡,“他气息绵长沉稳,与墨家内功路数一脉相承。”
焰灵姬蹙眉,道:“墨家当世显学,门徒遍天下,无论他想做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不小的助力,也难怪他会加入墨家了。”
韩非放下茶盏,看向焰灵姬,目光带着考校。
“你可知墨家如今,其实已经分三脉?”
焰灵姬摇头。
她虽然见识长进不少,但对诸子百家内部的具体源流,所知道的还是不深。
“一脉重技,精研机关术数、器械营造,如今大多已被网罗入秦国少府,为秦所用。一脉重思,承袭辩学逻辑,隐于市井山林。”
“还有一脉,也是如今声势最显的一脉,以现任巨子六指黑侠为首,更重行,推崇赴汤蹈火、急人之难的游侠之道。”
韩非缓缓道来。
“姬丹所投的,正是这一脉。”
焰灵姬若有所思:“游侠之道……你是说,他把自己当成了游侠?”
“这正是问题所在。”韩非目光锐利起来,“焰姑娘,如果你是一位江湖游侠,受人欺侮了,会怎么做?”
焰灵姬不假思索:“自是快意恩仇。打得过,当场报仇,打不过,潜心练功,来日再报。江湖规矩,大抵就是如此。”
韩非点头,“那么,如果是一个国家,受他国强权欺凌,又当如何呢?”
“那便复杂多了。”焰灵姬沉吟道,“需要审时度势,或富国强兵,积蓄实力;或合纵连横,借力打力;或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反正肯定不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正是!”韩非手指轻叩案几,“国事如弈棋,需要谋全局,计深远。而姬丹,身为燕国太子,其思其行,却深受墨家游侠之道浸染,遇到事情,首先想到的,恐怕是‘侠义’、‘复仇’、‘快意恩仇’,而不是‘国策’、‘利弊’、‘天下大势’。”
“他将自己放在游侠的位置上,却要处理太子乃至君王的难题,此谓——名不正。”
焰灵姬眸光闪动,隐隐抓住了什么。
“名不正?”
“昔日子路问孔子:‘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不解,认为老师迂腐。孔子却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韩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什么是正名?便是要找准自己的位置。”
“君有君道,臣有臣纲,父有父责,子有子职。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秩序方能确立,事功方能推进。”
“姬丹错就错在,他身为燕国太子,却用墨家游侠的‘名’与‘行’,来谋燕国存续之‘实’。名实相悖,其行必蹶。”
焰灵姬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他将来如果被逼到绝处,可能会效仿游侠,行那刺杀之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不会这么蠢吧!这会害死整个燕国的!”
韩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院中那棵老树,缓缓道。
“一个将自己当成复仇游侠的太子,一个坚信‘刺暴政以救天下’的墨者……当国仇与侠义在胸中燃烧到极致时,他会做出什么选择,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焰灵姬,叮嘱道。
“所以,日后对这位燕太子,稍稍留心即可,不必深交。此人志向不小,但其器量,恐怕难容其志,终究会惹出大祸的。”
焰灵姬怔怔地听着,消化着韩非这番洞察入骨的分析。
“你……”她迟疑着开口,“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韩非闻言,微微一愣。
“或许吧,毕竟,比起酒来,茶总是更醒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