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深处。
章邯踏上山道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某种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注视。
是一种更幽微的、属于精神领域的压迫。
他身后十二名影密卫精卒,甲胄之下,俱已汗透。
不过,没有一个人后退,章邯也没有。
他脚步不停,沿着青石铺就的漫长山道,向云雾最深处走去。
“影密卫统领章邯,奉王上之命,请见东皇阁下。”
声音不高,荡开清晰的回响。
殿门寂然。
三息后。
“进。”
那声音苍古、悠远,似从无垠星穹垂落。
章邯拾级而上,身后十二影密卫,静立原地。
“王上手令。”
他取出那卷玄色丝帛,双手呈上。
丝帛自行升起,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徐徐飘向殿心深处。
东皇太一接住,展开一阅。
沉默持续了很久。
“……寡人不知,阴阳家何时有权,对寡人延揽之士擅下咒印。”
东皇太一开口,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章邯统领,此乃王上原话?”
“是。”章邯垂眸,“一字不易。”
又是长久的沉默。
“韩非所中的,是什么咒印?”
章邯道:“【六魂恐咒】,阴脉八咒之一,阴毒之首,蚀魂消魄,据说无外力可解。”
“既然知道无解,”东皇太一道,“王上欲要我如何?”
【六魂恐咒】掌握起来不难,可即便是他们阴阳家,也没有解咒办法,只能够以功力压制。
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楚南公说的一样,韩非自己能够悟通浩然,成为大宗师,那么【六魂恐咒】不攻自破。
章邯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如刃。
“王上说——”
“阴阳家下的咒,阴阳家自己来解。如果解不了,便要他阴阳家,给出一个解不了的代价。”
一字一顿,如凿金石。
殿中骤然凝滞了一瞬。
东皇太一没有说话。
章邯亦不再言,他只是等待一个答复。
良久。
“……我知道了。”
东皇太一的声音,依然苍古。
但章邯听出来对方服软了。
章邯离去后,殿中重归寂静。
东皇太一的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月神。
“东皇阁下。”她轻声,“是嬴政的手令?”
“你已经看到了。”东皇太一没有回头。
月神沉默片刻。
“……我不明白。”她说,“韩非不过一介亡国公子,虽然有些许才名,何至于令嬴政如此回护?竟然为他一介质子,以手令逼压我阴阳家?”
“你不明白?”东皇太一打断她。
“我起初,也不明白。”
“直到我想起,嬴政今年几岁?”
月神一怔。
“二十有五。”
“二十有五。”东皇太一重复道,“亲政四年,逐吕不韦,诛嫪毐,囚生母于萯阳宫,平成蟜之乱。其间朝堂暗流、六国窥伺、宗室侧目,他一步步走到今日,身边有几人?”
月神没有回答。
“吕不韦,他杀了。”东皇太一缓缓道,“嫪毐,他杀了。成蟜,死于他手。生母,被他囚禁。他坐在这王座上,放眼望去,满朝文武,有几个是他可以相信的人?”
“韩非,”东皇太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是他极少数愿意留下的人。”
“他不舍得。”
月神抬眸,望着东皇太一。
“东皇阁下,您是在为当初同意大司命下咒之事,而后悔吗?”
殿中寂静。
东皇太一没有回答。
许久。
“我需要去质子馆一趟。”
月神微怔:“东皇阁下亲子前往?”
“【六魂恐咒】是我允许下的,也当由我亲往。”
他转身,玄袍如夜色铺展。
“月神。”
“在。”
“你去章台殿,面见秦王。”
月神抬眸:“我当如何陈说?”
“便说阴阳家无意加害韩非。【六魂恐咒】,阴损霸道,然而,如果受咒者能凭自身意志突破桎梏、证道大宗师,则咒力自消,反成淬炼心魂之助。”
“我阴阳家,是助推,而不是加害。”
“如果秦王仍不满,便说我亲往质子馆,为韩非压制咒印。”
月神望着他,敛眸道:“遵命。”
她转身离开,将要踏出殿门时,身后传来东皇太一的声音。
“月神。”
她驻足。
“秦国精兵百万,良将如云。”东皇太一的声音平静,“我阴阳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全都驻地在骊山,根脉在关中。”
诸子百家的大宗师厉害吗?
自然是厉害的,知天知人,境界高妙,武功秘术通玄,可是,大宗师能敌得过多少秦国的精兵悍卒?
一千?三千?五千?十万?
如果是孤身一人的大宗师,自然不惧大军围困,正面打不过,还能逃得了。
可是像是阴阳家这样整个驻地在秦国境内,手下人一大帮的,即便是东皇太一,也不能够任性做事,该妥协也得妥协。
…………
咸阳宫,章台殿。
午后的天光自门外涌入,在玄黑的殿砖上拖曳出两道剪影。
太渊步入殿中,弄玉紧随其后。
殿内。
此刻只有嬴政、盖聂。赵高、太渊、弄玉五人。
高阶之上,嬴政端坐于王座。
他没有佩戴冕旒,仅是一袭玄色常服。
五官轮廓清晰而锐利,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刀削。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
幽深,沉静,不见底。
王座左前方三步,盖聂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
王座右下方,赵高垂手侍立,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高阶之下,十步之外。
一方矮案早已设好,案上置酒一樽,并四色时鲜果品。
太渊行至案前,从容落座。弄玉在他身后站定,默然垂眸。
殿门缓缓阖拢。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就这样看着太渊。
不是审视,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纯粹的打量。
沉默持续了三息。
“太渊先生,”嬴政开口,“与寡人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太渊迎着他的目光。
“秦君倒是与我想象中的嬴政,很像。”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微滞。
因为这语气,太寻常平淡了。
就像是……平等者之间的对谈。
盖聂按剑的手指,无声地紧了一分,赵高垂着的眼帘下,一丝幽光倏忽掠过。
“哦?”嬴政好奇问道,“不知先生想象中的寡人,该是何等模样?”
太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巍然如神灵,俯瞰众生。以霸道平天下,以王道御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殿中一寂。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咀嚼、品味这几句话的气魄。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战栗。
不是恐惧,是共鸣。
“先生之言,”嬴政缓缓道,“令寡人……如闻钟磬。”
“寡人闻道家之学,有天人二宗。天宗重天地大道,悟虚合道,人宗重人世兴衰,顺时应命。”
“不知先生创立的全真一脉,与二者相较,有何分别?”
“天宗见天,不见人。”太渊淡然道,“人宗见人,不见天。”
他抬起眼帘,与嬴政的目光平静相对。
“全真之道,性命双修,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先见己,而后见天,既见天,也见人。”
“天与人,本非二分。道在红尘,不假外求。”
嬴政沉默良久。
殿中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性命双修……”
他缓缓咀嚼这几个字。
“请先生细说。”
太渊道:“寻常武人,锤炼筋骨,运转内气,此乃炼形。形有尽时,百年终朽。”
“全真之命,修的是此身根基,神与气合,气与形合,形与神俱……”
“修性者,明心见性,悟道知真。”
“知何为‘我’,知何为我‘所欲’,知何为我‘所当为’。”
“见自己,则知来处;见天地,则知敬畏;见众生,则知慈悲。”
“三见既全,方是真人……”
嬴政沉吟思索,突然话题一变,不再问道。
“取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嬴政的目光落在太渊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先生此言一出,七国哗然,士族侧目,公卿拊掌而笑。”
他顿了顿,那目光更深了。
“寡人想知道,所谓科举,究竟如何行之?”
太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嬴政。
良久。
太渊开口。
“秦君。”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怕死吗?”
殿中气氛,如弓弦骤紧。
盖聂按剑的手,青筋隐现。赵高的脚步,极轻地向王座方向移了一步,挡在秦王之前。
弄玉的呼吸,凝在了喉间。
“退下。”
嬴政淡淡道。
望着太渊,那目光里没有恼怒。
“先生此言,”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是以为寡人会因畏惧世卿权贵之反,而不敢行科举?”
太渊没有否认。
“如果将来秦君一统华夏,郡县与分封,秦君会如何选?”
“……寡人少时在赵国。”
嬴政没有回答,而是开口说起了其他。
“邯郸的冬天,很冷。”
“寡人是质子,秦国的质子,赵国的仇雠之嗣。宫人可轻之,宦者可辱之,街巷小儿拾起石子投来,也无人问罪。”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铺直叙。
“寡人曾经以为,归国为王,便不必再受此冷眼。”
“然而,归国之后,方知王座之下,亦是冰渊。”
“寡人的母亲,与假宦者私通,诞二子,欲以伪嗣夺寡人之位。事败,寡人囚母于萯阳宫,杀其二子,诛嫪毐,夷其三族。”
嬴政顿了顿。
“寡人的兄弟,长安君成蟜,率军降赵,叛国投敌。寡人遣王翦平叛,成蟜死于乱军之中。”
他望着太渊。
那目光里没有炫耀,没有自怜,没有祈求理解,只是在陈述。
“寡人这一生,从邯郸至咸阳,从质子至秦王,所行之路,步步是血。”
“生母弃寡人,宗弟叛寡人,所谓骨肉至亲,不过如此。”
“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
嬴政的声音平静如水。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太渊看着他。
良久。
太渊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眼底漾开的笑。
自己此刻的心情,太渊很难形容。
他见过史书上的秦始皇。
那个“履至尊而制六合”的千古一帝,那个“焚书坑儒”的暴君,那个求仙问药、渴望长生的独夫……
各种符号、影子,后人涂抹了千年的画像。
但他此刻见到的——是嬴政。
一个被母亲舍弃、被兄弟背叛、被群臣算计、被天下敌视,却依然敢说“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的人。
太渊的笑意淡去。
他认真地看着那个青年,感到有点意外。
阳神道行,境界通玄,所以,太渊能够感觉到,此刻的嬴政,竟然真的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
“秦君。”
嬴政微微颔首,等待下文。
太渊没有继续说科举,也没有继续说郡县,他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秦君现在每日批阅奏简,大约多少斤?”
嬴政微微侧首,看向赵高。
赵高敛眸,声音平稳阴柔:“回王上,每日约为六十斤。”
六十斤。
弄玉暗暗咋舌,在心中默默换算。
秦制的六十斤,大概就是三千至四千片竹简,五万至十万字。
每日,六十斤?!
这不是“勤奋”二字可以概括,这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对自我的规训。
太渊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
“既然如此,我便先送秦君一件礼物吧。”
嬴政的眉峰,极轻地扬了一下。
“……礼物?”
殿中诸人,俱是一怔。
“秦君每日批阅六十斤竹简,”太渊淡然道,“取、展、阅、刻、晾、卷、存,工序繁冗,耗时费力。纵秦君天资英纵,也难免为此所困。”
“我有一法,可使书写之便,百倍于竹简。”
“可使典籍流转,速于当今十倍。”
“可使天下文教,不再为世卿世禄所壅,寒门亦得藏书,庶人亦可习文,就看秦君你敢不敢推行了?”
太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滚过大殿。
“敢问先生,是何妙法?”
太渊望着他。
“秦君。”
“你可曾听闻——”
“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