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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2章 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听到公孙龙这个猜测,太渊细细思索片刻,缓缓颔首。

    “唔,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荀夫子一生为儒,却又不拘泥于儒,行事素来出人意料。”

    公孙龙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可这么粗陋的手段,嬴政那般精明的人,能相信吗?”

    太渊道:“手段哪有什么精妙粗陋之分,能达到目的,就是好手段。”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叹。

    “我现在倒不担心嬴政信不信,怕就怕,李斯看不懂荀夫子的一片苦心。”

    “不会吧?”公孙龙连连摇头,语气笃定,“就看李斯这段时间在秦国的表现,能从一个无名小吏爬到廷尉之位,手段、眼光、能力皆是上上之选,绝不是蠢笨之辈。”

    “这跟蠢笨与否,没什么关系。”

    太渊淡淡开口。

    目光望向庭院外纷飞的细雪。

    “有才华有能力,不代表就有那眼界格局。”

    “有时候,人越是汲汲营营,反而越容易被眼前的名利遮住眼睛。”

    公孙龙闻言,若有所思。

    …………

    咸阳宫。

    在冬日的寒风里,透着一股威严的冷意。

    殿内,烛火摇曳。

    映得嬴政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

    李斯躬身垂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

    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身前。

    一旁随侍的赵高见状,连忙迈着小碎步上前。

    接过绢帛,又踮着脚,恭恭敬敬地呈到嬴政面前的案几上。

    嬴政将绢帛展开。

    目光落上去,一行行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全真道,太渊子,如今客居东郡濮阳……”

    上面记载的,正是关于太渊的所有情报:何时出世,路过哪几国,在新郑做过什么,在魏国有过什么举动……甚至连他指点农人改良农具、培育粮种的细枝末节,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结尾,还附带着对太渊性情为人的分析。

    嬴政眸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自从听闻这个太渊子提出了“科举”这般制度,又散播能让农作物增产的法子,他便对这人上了心。

    那时候,他就想着将此人招入麾下。

    可后来,又传来消息——此人瞬杀了两百名训练有素的剑士。

    实力之强横,已是诸子百家大宗师一级的人物。

    嬴政才按捺住了急切的心思,转而让人细细搜集此人的情报。

    “启禀王上。”

    李斯的声音适时响起,恭敬沉稳。

    “微臣还打探到,赵国的郭开,已经携带了重礼,朝着濮阳的方向去了。”

    嬴政抬眼,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你觉得,他是为了太渊子而来?”

    “回王上的话,臣以为,十有八九。”

    李斯躬身答道:“名家公孙龙虽是赵人不假,可他早已离开赵国,在濮阳定居多年,这些年赵国数次相邀,他都未曾动心,显然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

    “而赵国如今需要一位大宗师。更何况,这位太渊先生,不仅修为高深,还精通天文地理、农事水利、战阵兵策,这般人物,哪个君王不想要?”

    嬴政听到这话,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赵王迁,鼠辈尔。”

    “秦赵国力之差,犹如天堑,又岂是一位大宗师能改变的?”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窗外苍茫的天空,声音里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

    “一个人,终究改变不了什么。当年的武安君李牧,何等骁勇?不还是没能挡住我大秦的铁骑?”

    “我大秦一统天下,乃是煌煌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无人可挡!”

    嬴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落在李斯身上。

    “不过,值此大争之世,没有什么中间地带。不是敌人,就是朋友。”

    他抬手,语气斩钉截铁。

    “传寡人命,以万金相酬,国师之位以待,派使者赶赴濮阳,请太渊子出山相助。”

    李斯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恭敬的姿态。

    “王上英明。只是……臣有一问。”

    “讲。”嬴政淡淡道。

    “若是这位太渊先生,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一心问道、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呢?”

    李斯躬身问道。

    嬴政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他踱步走到李斯面前:“当初,张仪初入秦国见惠王,惠王曾问他:“先生入秦,为名?为利?”你可记得张仪是如何回答的?”

    李斯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张仪说,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庙堂蝇营,皆为名来。他张仪入秦,为的就是功名利禄。”

    “不错。”嬴政语气里满是了然,“所以你看,这诸子百家的人,哪一个是真正甘于寂寞的?无非是所求的东西,有大有小罢了。”

    “凡人求的,是百年荣华,圣人求的,是千秋荣辱。”

    “太渊子能从道家天人二宗之外,另辟蹊径开创全真一脉,这般人物,又岂是甘心碌碌无为、终老山林之辈?”

    李斯心中豁然开朗。

    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王上圣明,臣明白了。”

    嬴政点了点头,猛地转身,身上的衮袍带起一阵风。

    “你去吧,寡人要练剑了。”

    李斯恭敬地应了一声,缓缓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殿内只剩下嬴政和赵高。

    他抬手,解下身上衮袍,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赵高。

    赵高捧着衮袍,躬身退到角落。

    嬴政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映着他冷峻的脸庞。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宇,朝着庭院而去。

    盖聂不知何时出现,贴身跟随。

    自那次从新郑回来,嬴政便多了个习惯——每日必需练习一个时辰的剑术。

    他心里清楚,自己或许一辈子都达不到盖聂那般出神入化的境界。

    可手中握着剑的感觉,却总能让他感到安心。

    那种掌控力量的踏实感,是什么都给不了的。

    庭院里。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嬴政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狠厉。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他却浑然不觉。

    盖聂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嬴政练剑。

    偶尔在嬴政招式走偏时,才淡淡提点一句。

    一个时辰后,嬴政才收了剑势。

    他拄着长剑,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着。

    寒风一吹,额头上的汗水瞬间变得冰凉。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盖聂,语气平静地问。

    “老师,如果是你,面对两百名训练有素的剑士,需要多久,才能击溃全部?”

    盖聂沉吟片刻,如实答道。

    “如果是龙虎骑兵那样的精锐,且地形对我有利,至少也要一刻钟。”

    “如果是在四面开阔之地,无险可守……”

    后面的话,盖聂没有说下去。

    但嬴政心里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即便是盖聂,在那样的情况下,想要全身而退都不容易,更别说顷刻间击溃两百人。

    嬴政望着手中的长剑,剑身映着他深邃的眼眸。

    “一刻钟么……”

    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听说那位太渊子,是顷刻间,就让两百人伏首。”

    “大宗师和他人的实力之差,竟有这么大吗?”

    盖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宗师之境,已非剑术所能衡量。他们悟的是天地大道,驭的是乾坤之力。能抗衡大宗师的,唯有大宗师。”

    他顿了顿,又道。

    “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大宗师纵然不敌,也能从容退走。”

    嬴政闻言,目光陡然变得深沉。

    他的脑海中,不禁闪过了白起的名字,以及那位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的身影。

    力量。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不只是军队的力量,还有这些大宗师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盖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师,你还有多久,能达到这个境界?”

    “盖聂惭愧。大宗师之境,讲究的是机缘与悟性,非是苦练可得。”盖聂道,“若是机缘足够,或许二十年能有所成,若是机缘不至,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望此境。”

    “二十年么……”

    嬴政低声重复着,目光望向远方,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二十年,太久了。

    …………

    大争之世,风起云涌。

    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群雄逐鹿的时代。

    和后世尊卑贵贱、深入人心的封建王朝不一样。

    此时的诸侯王、公卿大夫们,纵然天生便带着血脉的优越感,却也明白什么叫做“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

    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

    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

    这个时代,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颠沛流离的炼狱。可对于身怀一技之长的人才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只要有本事,就不愁没有上位者为你解衣推食。

    所以,七国求贤之风,自古有之。

    纵然此时的濮阳,早已归属秦国东郡治下,嬴政却并没有阻拦其他诸侯国的使者前来求贤。

    在他看来,诸侯求贤,贤士择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比拼的,是君王的气度,是国家的实力,是能给贤士的前程。

    如果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恼羞成怒,反而会惹得天下贤士寒心,沦为诸侯的笑柄。

    当然,最重要的是,太渊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是有着绝强武力的大宗师。

    这样的人物,若是逼急了,反而会得不偿失。

    …………

    公孙龙的府邸小院,前不久刚下过一场小雪。

    庭院里的石桌、石凳,都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几株腊梅枝头缀着雪粒,透着一股清冷的幽香。

    此刻。

    小院的空地上,气氛算不上融洽。

    李斯和郭开,各自站在一方,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随从们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礼盒,礼盒上的锦缎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华贵。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较量,比院外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李斯率先迈步上前,朝着太渊躬身行礼。

    动作一丝不苟。

    言辞恳切却不失秦国廷尉的威仪。

    “李斯,见过太渊先生。”

    “我王听闻先生高才,心向往之,特命在下前来相请。”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

    “我王愿以万金相酬,国师之位以待,恳请先生出山,助我王成就大业。”

    李斯的姿态放得很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目光落在太渊身上。

    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大宗师。

    李斯游学诸国,在秦国求得功名,是山海之中走出的名士,自然有武艺在身。

    纵然称不上剑中名家,但一身剑术,也算是登堂入室的水准。

    可看了半晌,他也看不出太渊有半点习武之人的痕迹。

    太渊就坐在那里,仿佛是个普通人。

    哪怕是他的老师……曾经的老师荀子,看似垂垂老矣,没有锋芒,但气息绵长,返璞归真。

    可太渊给他的感觉,却是一片空。

    空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怕是站在他面前,都会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李斯一念至此,心中的警惕和凝重又深了几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和。

    另一边的郭开,见李斯抢了先,顿时变得急切起来。

    他连忙上前几步,对着太渊深深作揖,态度比李斯还要恭敬几分。

    “太渊先生,在下郭开,奉赵王之命,特来请先生出山。”

    “我王亦愿以万金相赠,封先生为君侯,食邑万户,只求先生能出山助我赵国。”

    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太渊看向李斯:“国师之位?”

    “我记得,这位置,不是给阴阳家留着的吗?”

    “怎么,嬴政这是想让我和阴阳家斗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李斯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从容答道。

    “先生误会了。”

    “我王胸襟,如山川海岳,无所不包,岂会行此算计之事?”

    “阴阳家虽然效忠于大秦,却也只是大秦诸多臣子之一。国师之位,自有王上定夺。”

    李斯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他心里清楚,嬴政的心思,哪有那么简单?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一旁的郭开,见李斯巧舌如簧,顿时急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太渊拱手道。

    “太渊先生,切不可听信此人妄言吹嘘。”

    “世人皆知,秦君少恩寡义,有虎狼之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先生明察啊!”

    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这是当年范蠡评价勾践的话。

    想当初,越王勾践在范蠡、文种的辅佐下,卧薪尝胆,灭吴复国。可事成之后,范蠡却急流勇退,还写信劝文种离开。

    他说,勾践此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身处困厄之时,能屈尊降贵,待人谦和,可一旦得志,便会猜忌功臣,刻薄寡恩。

    文种不信,最终落得个被勾践赐死的下场。

    郭开此刻搬出这句话,就是想提醒太渊,嬴政和勾践是一路人,切不可轻信。

    …………

    在小院一旁的阁楼窗户边。

    公孙玲珑正扒着窗棂,好奇地望着

    她扯了扯身旁公孙龙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古灵精怪。

    “爷爷你看,太渊先生可比你受欢迎多了,一个国师,一个君侯,啧啧,这么大的手笔,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公孙龙闻言,轻哼一声,捋着胡须。

    “我若是愿意回赵国,赵王也能给我君侯之位。”

    “喔?”公孙玲珑斜睨着他,满脸的不信,“爷爷你又不是赵王,你怎么知道赵王的心思?”

    公孙龙低头看着自己孙女,忍不住笑了。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赵王的心思?”

    “……”

    公孙玲珑被这句话一堵,哑口无言。

    气得鼻子一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这句辩术,以往都是她用来驳倒别人的,没想到今天竟被爷爷用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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