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
郭开见太渊神情淡漠,丝毫没有被说动的迹象,心里更急了。
“先生有所不知啊!”
“前不久秦国朝堂之上,宗室大臣还叫嚣着驱逐山东六国的客卿,那般嘴脸,何其嚣张!”
他猛地抬高声调,带着对秦国的控诉。
“由此可见,秦国上下,早已经视他国之人为草芥蝼蚁,丝毫没有半分尊重。”
“先生身怀经天纬地之才,若是入了秦,他日难免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先生不可不察啊!”
郭开顿了顿,又连忙将赵王的筹码抬了出来。
“我王深知先生乃不世出的大才,诚意拳拳,愿以昌国君之位相待,加封万户封邑。”
“赵国翘首以盼,只待先生一诺,便可擎起抗秦大纛,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啊。”
郭开虽然是得宠的幸臣,却却不是不学无术之辈。
这大争之世,朝堂之上卧虎藏龙,若是真没几分本事,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李斯能看出太渊的不凡,他自然也能。
只是他的心态远不如李斯沉稳,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必须请动太渊”的念头。
因此,言语间不仅带着急切,还夹杂着对秦国的攻讦。
郭开清楚,若是此次请不动太渊,自己回到赵国,必定会失了赵王的信任。
失宠的下场,是他这种靠着君王恩宠立身的人,绝不能忍受的。
作为宠臣的身份,驱使他必须成功。
太渊淡淡瞥了郭开一眼,平静无波。
“建信君,替我转告赵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请回吧。”
建信君,是赵王赐给他的封君名号。
“建信”二字,取的是“建立信义”之意。
可讽刺的是,拥有这个封号的郭开,却以谗言误国、受贿卖国而闻名于天下。
郭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看着太渊平静的眼神,知道对方是真的无意入赵。
情急之下,他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向前伸着,嚎啕大哭起来。
“先生——!”
“求先生救救我赵国百姓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小院里的气氛瞬间一变。
不远处阁楼,窗边。
公孙玲珑正扒着窗框看得津津有味。
见状,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轻轻拽了拽身旁公孙龙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惊叹。
“爷爷你看,他……他竟然直接跪下了!”
“你听这哭声,”她侧着耳朵,满脸的不可思议,“眼泪说出来就出来,比家里死了人还要凄惨真切!这也太厉害了吧!”
公孙龙捋着胡须,目光落在庭院中央哭天抢地的郭开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要是请不动太渊兄,回到赵国,家里可能真的要死人了。”
庭院中央。
郭开的哭声愈发撕心裂肺。
“先生——!你可知邯郸城外,遍地哀鸿啊!”
他捶胸顿足,涕泗横流。
“秦军虎狼之师,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赵地男儿血染黄沙,妇孺老弱泣涕于荒野。我王年幼继位,夙兴夜寐,每每思及国势,常至中夜不眠……唯愿保祖宗宗庙不失。”
郭开哽咽着。
声音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先生怀济世安民之才,难道忍心见到生灵涂炭,社稷倾覆吗?!”
最后,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郭开今日非为一己之荣辱而求,实是……为我赵国数百万苍生而跪求啊!”
郭开一边哭,一边控诉赵国这些年在秦国铁蹄下的生存艰难。
那声音悲戚到了极致。
在场众人,便是李斯带来的随从,都忍不住面露恻隐之色。
唯有太渊,神色依旧平静。
他能捕捉到郭开逸散的精神念头。
里面满满的都是“我必须打动他”的刻意表演。
虚情远多过实意,私心远重于公义。
“建信君,赵国如今,真的缺一个太渊吗?”
“廉颇之勇,堪镇山河,蔺相如之智,能屈强秦,赵奢之锐,破秦扬威,李牧之略,北却匈奴,西拒函谷……赵国什么时候缺过人才?”
“但是,今日之赵国,与昔日有何不同吗?”
郭开不语,趴在地上,只是一味大哭哀求。
太渊心中生出几分不耐。
指尖微动,一缕指风掠过,正中郭开体内一处隐穴。
做完这一切。
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斯,太渊道:“李廷尉,你也请回吧。”
被点中穴道的郭开,依旧保持着涕泗横流的模样,跪在庭院里一动不动。
旁人不知内情,只当他是心系赵国,勤于王事,是以哭到脱力,连身子都动不了了。
唯有公孙龙,眸光微微一闪。
他看出太渊方才动了手脚。
只是他对人体穴道的玄妙不甚了解,也猜不透太渊究竟做了什么。
郭开的随从们见状,也纷纷悲戚地跪倒在地。
他们不敢像郭开那样嚎啕大哭。
只能低着头,无声地抽泣着,场面看着颇为凄惨。
李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抹赞叹。
他对着郭开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没想到赵国朝堂之中,竟也有如此忠臣义士,堪比楚国申包胥。”
“李斯方才多有失礼,还望建信君海涵。”
申包胥哭秦廷,在现在这个时代,可谓是忠臣典范。
当年,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借吴国大军攻入楚国郢都,楚昭王仓皇出逃。伍子胥更是掘开楚平王的坟墓,鞭尸三百,几乎将楚国覆灭。
绝境之中,申包胥没有跟随君主逃亡。
他只身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秦国求救。秦哀公起初犹豫不决,不肯发兵。
于是,申包胥便立于秦宫的院墙之下,日夜痛哭。七日七夜,不饮不食,哭声不绝于耳,直哭得血泪纵横。
他的忠诚与执着,最终打动了秦哀公。
秦哀公感叹道:“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当即赋下《无衣》一诗,以表同仇敌忾之心,发战车五百乘,出兵救楚。楚国这才得以光复。
楚昭王返回郢都后,想要重赏申包胥。
可申包胥却坚辞不受,他说:“我乞师救国,是为社稷与君王,非为自身名利。”言罢,便悄然隐退,践行了“功成不居”的高义。
作为秦国廷尉,李斯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郭开是什么货色。
他这般将郭开比作申包胥,不过是顺水推舟,刻意为郭开营造忠臣的声势,以图后用罢了。
说完这话,李斯转过身,对着太渊深深一躬。
“若是太渊先生愿意随之入赵,我等甘愿让贤。”
大贤之才,岂是轻易能让的?
这话看似是被郭开的哀情打动,实则是以退为进,暗暗激将太渊。
太渊看着李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就在这时,李斯忽然感觉,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郭开压抑的呜咽,随从的抽泣,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声……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绝对寂静。
这种寂静,比最深沉的黑夜还要可怕。
李斯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心慌和恐惧,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仿佛被整个天地摒弃,孤身一人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绝对的寂静,带来了绝对的不安。
这股不安在他的心里疯狂滋长,放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骤然散去。
各种鲜活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李斯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
他看着眼前依旧云淡风轻的太渊,只觉得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心脏狂跳不止。
太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淡淡道:“替我转告嬴政一句。”
李斯连忙敛神,微微躬身。
“等我忙完自己的事情,会去见他的。”
李斯心中一喜,连忙再次躬身行礼,然后示意身后的随从,将带来的礼盒放下。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太渊的声音又传来。
“把建信君也带出去吧。”
“在这儿,有点吵。”
李斯连忙应诺,示意随从上前,将郭开抬了起来。
搬运郭开的时候,李斯注意到,他依旧保持着涕泗横流的模样,双眼圆睁,满脸的泪痕,一动不动。
李斯心中暗暗感叹。
看来,即便是奸臣,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郭开的为人,他说不定真的要被这副模样打动了。
李斯带着人,离开了公孙龙的府邸。
而郭开,则在这飘着小雪的庭院外面,整整跪了三天三夜。
…………
雪霁剑乃道家祖师传下的至宝。
天人二宗为了争夺执掌权,约定每五年比试一次,胜者可执掌雪霁。
清晨。
公孙龙对太渊说道:“道家天人二宗,争夺雪霁剑的日子,就快到了。”
“还有一个月,便是五年一度的比剑之期。太渊兄,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热闹?”
太渊闻言,挑了挑眉:“天人之约,妙台观剑么?公孙兄接到邀请了?”
公孙龙摇了摇头,笑道:“道家讲究清静无为,自我约束,自我提高,可不像儒家那般讲究排场。他们不会特地邀请旁人前去观礼的。”
太渊道:“那便是不请自去?”
“道家之人,向来随性。”公孙龙捋着胡须,笑得洒脱,“不会特地邀请,却也不会特意拒绝。说起来,太渊兄,你如今自开全真一脉,日后,也会把门派驻地放在太乙山吗?”
太乙山乃是道家圣地,天人二宗的驻地皆在那里。
太渊自开全真一脉,如果把驻地设在此处,倒是合情合理。
太渊淡淡道:“随缘吧。还没决定。”
几日后。
莲花楼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轱辘辘”的声响。
太渊和弄玉再次启程。
不过这一次,莲花楼里还多了两个人,公孙龙和公孙玲珑。
车厢内,太渊和公孙龙相对而坐,一边品着茶,一边闲聊着诸子百家的趣事。
弄玉坐在一旁,指尖轻拨琴弦。
“铮~铮~”
清越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为这旅途平添了几分雅致。
而公孙玲珑,则对车厢里的闲聊没什么兴趣。
她干脆爬到了驾车的位置上,好奇地打量着拉车的两匹马。
那两匹马,一匹赤红,另一匹雪白。
公孙玲珑眼珠滴溜转动,心里头暗暗嘀咕。
“爷爷说过,这两匹马不是寻常的马匹,身上竟然还有内功修为在身。”
“也不知道太渊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我的踏雪也能够修炼内功,那该多好啊!”
踏雪是她的坐骑,也是一匹雪白的骏马。
当初,她第一次得知,这两匹拉车的马,修为竟然比自己还高时,心中的那种荒谬,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
一路行来。
这天,莲花楼终于抵达了太乙山脚下。
太乙山,又名终南山。
不过,世人所说的终南山,并不是单指一座山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属于秦岭山脉的一段。
太乙山,便是这群山之中,最负盛名的一座。
这座山之所以能成为道家的总部,皆是因为道家的一位先贤——关尹子。
关尹子在道家的地位极高。
在如今这个时期,更是位列“天下十豪”之一。
这个“天下十豪”的称呼,出自吕不韦编纂的《吕氏春秋》。
书中有言:“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兒良贵后。此十人者,皆天下豪士也。”
当年,关尹子游历天下,寻找隐居修行之地。
最终,他选中了太乙山这片钟灵毓秀之地,在此结草为楼,潜心修行。
自那以后,太乙山便成了道家的圣地,也是道家如今的总部驻地。
见证着道家的兴衰荣辱,发展变化。
道家的历史上,曾有过两次重大的分裂。
第一次,是阴阳家从道家彻底剥离,离开了太乙山,另立门户,自成一派。
如今的阴阳家,早已成为大秦的座上宾,势力庞大。
第二次,则是道家内部,分化出天宗和人宗。
不过,不同于阴阳家的彻底割裂,天人二宗,对外都是以道家自居,驻地也都设在太乙山之上,只是分居于不同的山峰罢了。
太渊一行人,抵达了太乙山脚下。
看着眼前这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太渊的目光里,既带着几分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
公孙玲珑探出脑袋,打量着外面的景象。
看着看着,她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公孙龙。
“爷爷,不是说道家之人,都讲究清静无为,与世无争么?”
她伸手指了指山脚下,语气里满是困惑。
“怎么山下这里,这么热闹?和想象中的有点不大一样啊。”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太乙山脚下,坐落着一小型城镇。
街道上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