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穿过高台,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青石板上那几处黑血留下的焦痕,已经被露水浸得发白。楚玄霄坐在内殿案后,手里还端着那只粗陶茶壶,壶嘴朝南,一缕热气笔直上升,在微光中扭成一道细线。
他没动。
不是在等谁来谢罪,也不是在等掌声响起。
他在算账。
神识沉入识海,眼前浮现出一片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星图——那是万倍返还系统运行三百年来,自动记录的“因果流水”。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次他人从他身上获得的好处:一杯茶、一句指点、一片落叶被踩出灵纹……所有琐碎馈赠,全都被系统默默记下,并以万倍之数反哺于他。
但此刻,他看的不是自己得了多少。
他看的是,这些人拿了之后,做了什么。
有些人用那杯茶突破瓶颈,转头就去打压同门;有人参悟了半句口诀,立刻闭关独占机缘;还有人靠着他随手扔出的果核种出灵树,却把整片园子划为禁地,不准外人靠近一步。
好处落了袋,道义就丢了。
这不叫传承,这叫囤货居奇。
楚玄霄轻轻摩挲着茶壶外壁那道裂纹,眼神平静得像井底的水。他知道,清走几个贪心的家伙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怎么让这片仙界不再长出新的蛀虫。
规则,得重新定。
他伸出食指,在石桌上虚点七下。
每点一下,空气中就凝出一道金纹,像是用滚烫的铁签子在冰面上划出来的,清晰、稳定、不容篡改。
第一道:“均灵令”。
凡天地灵脉所产灵气,三成归守护门派日常运转,七成汇入公共灵池,按修为段位与实际贡献动态分配。大派不可垄断,小宗不得被弃。每年春秋两季公示账目,任何门派可派人稽查。
第二道:“止戈约”。
门派之间若有纷争,须先提交仲裁盟裁决。若一方擅自开战,无论胜负,三年内剥夺全部资源配额,并强制开放一门镇派功法供外界参研。开战者掌门需当众诵读《守静经》三百遍,声传十里。
第三道:“护道律”。
凡受他人指点、赠予或庇护者,若起反噬之心并付诸行动,将触发天然因果反制——所得之力尽数归还,且加倍偿还。此非人为惩罚,乃天道自衡。无需举报,无需审判,动念即应。
第四至第七条,则分别设立巡查使轮值制度、建立功法共享玉简库、划定新秀修士十年庇护期、以及严禁以血脉论高低的晋升铁则。
七道法则悬浮于空中,金光流转,字字如钉,嵌进天地纹理之中。
这不是建议。
这是锚。
楚玄霄收回手指,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入口顺滑,带着一丝山野晨雾的清冽。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壶底轻轻一顿。
咚。
一声轻响,却不亚于雷鸣。
四面八方的空间微微震颤,仿佛整个仙界都在翻页。
片刻后,传音符接连亮起,来自昆仑、药王谷、堕星谷残部、清风门、三清盟重组会……几十个门派的负责人陆续回应:已感知新规降临,请求登台议事。
楚玄霄点了头。
下一瞬,高台外围光影闪动,近百道身影踏空而来。有老者拄杖而行,有青年御剑落地,也有女子乘莲瓣飘至。他们穿着各派服饰,神色各异,但无一例外,脚步都放得很轻。
没人敢大声喘气。
毕竟就在半天前,三十多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大能,像垃圾一样被扔出了仙界大门。那一幕还在各大宗门的传影玉简里循环播放,标题都是统一的:《别贪,真的会废》。
众人落定后,发现场中摆了一圈石凳,不分主次,围成一个完整的圆。
没有主座。
楚玄霄坐在其中一张上,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腰间挂着粗陶壶。他面前的小石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
“坐。”他说。
大家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虚空之中,七道金纹缓缓旋转,如同星辰列阵,每一笔都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位白须长老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楚前辈……依此‘均灵令’,我昆仑派守护北境寒髓灵眼已有五百年,今后产出竟要交出七成?”
语气不算强硬,但也绝非服软。
楚玄霄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反而提起茶壶,往对方桌前虚空一倾。
一滴茶水落下,悬停半空,映出一段影像——
画面里是昆仑山脚的一座破庙,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散修围坐在篝火旁,其中一人正用炭笔在石头上临摹一道符文。那符文歪歪扭扭,却分明是从楚玄霄早年丢在路边的一张草纸上抄来的。
“他们用了你山里的泉水,呼吸了你山外的灵气,看过你门派弟子演练剑法时漏出的残影,甚至捡过你们扫山童子扔掉的旧符纸。”楚玄霄声音不高,“你说你守了五百年,可曾允许他们踏入山门一步?你说那是你的灵眼,可曾想过,它本就是天地共有?”
长老哑然。
另一名女修起身,来自南方一个小宗:“那……若有人钻空子呢?比如故意接近强者,只为蹭点好处再翻脸?”
“护道律会处理。”楚玄霄说,“不信你可以试试。”
她闭上了嘴。
又有人问:“仲裁盟由谁组成?会不会偏袒大派?”
“首届成员由各派抽签推举七人,任期三年,不得连任。每年更换三分之一,违规者永久除名,并触发资源倒扣机制。”楚玄霄顿了顿,“第一任盟主,我推荐堕星谷那位唯一没参与阴谋的执事,他昨天刚被放出禁闭室。”
全场安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点了点头。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近百人齐刷刷望向楚玄霄。
一位老道士拱手:“我等愿遵新规。”
“我们也认。”
“同意。”
声音起初零散,后来汇成一片。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同感,像是久旱之后的第一场雨,落得缓慢,却深入泥土。
楚玄霄听着,没笑,也没点头致意。他只是抬起手,将茶壶盖轻轻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咔哒。
这一声很轻。
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仿佛听见了某种开关被拨通的声音。
规则,立住了。
天边云层缓缓分开,阳光洒在高台上,照得那些金纹闪闪发亮。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茶香。
没有人离开。
他们坐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又像是在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
楚玄霄依旧坐着,双目微闭,似在调息,实则监察全场。他的手指偶尔轻敲壶身,像是在计算时间,又像是在确认节奏。
他知道,下一波人很快就要来了。
宣讲大会,马上开始。
而现在,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壶搁案前,影落青砖,风吹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