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罗·灰岩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是块烂石头了。
作为阿比斯浅层区的一名老矿工，他的人生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定好了刻度——深度负一百米，这就是他的命。
在这里，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发霉的菌类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岩层，脚下是永远挖不完的废矿渣。
至于那些住在深层的老爷们？
那是传说里的人。听说他们喝的水比水晶还透亮，呼吸的空气带着花香，连拉出来的屎都是香的。
葛罗以前不信，直到那个银头发的女人来了。
一切变化得太快，快得像是一场塌方。
几天前，葛罗还在为了一块发霉的洞薯跟隔壁的独眼老头打架，为了能多换一瓶浑浊的过滤水，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然后，那个叫艾米的女人来了。
起初，大家都说她是上面派来的大人物，来视察的，跟以前那些坐着升降梯下来转一圈就走的贵族没什么两样。
葛罗当时正蹲在矿坑边上抠脚，听了这消息也就是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带黑渣的唾沫。
“视察个屁，还不是来显摆威风的。咱们这种烂泥坑，除了耗子谁乐意来？”
但没过多久，事情就不对劲了。
铁渣老大——那个平时凶神恶煞，连浅层区的小孩听了名字都不敢哭的狠人，竟然开始给那个女人办事了。
而且，这次不是为了抢地盘，而是为了发东西。
真正的食物。
不是那种掺了木屑和沙子的黑面包，也不是那种苦得让人反胃的营养膏，而是香喷喷的、软绵绵的白面包，还有那种叫“罐头”的神奇玩意儿。
当葛罗颤抖着手，用那把豁了口的匕首撬开一个铁皮罐头，闻到里面飘出来的肉香时，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到了传说中的深渊之母的怀抱里了。
“吃吧，都吃饱点。”
铁渣老大站在高处，手里拎着一把崭新的蒸汽步枪，嗓门大得像是在吼叫。
“这是艾米大人给的。她说，只要咱们听话，以后天天有肉吃！”
那天晚上，葛罗第一次吃得肚皮滚圆，躺在硬邦邦的石板床上，做了一个全是肉罐头的梦。
然而，真正让葛罗觉得天塌下来的，是那天下午的那声巨响。
当时他正在矿道里清理碎石，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都在晃，紧接着就是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塌方了！快跑！”
这是所有矿工的第一反应。
但当他们灰头土脸地冲出矿道，却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道横亘在浅层和深层之间，像是天堑一样的巨大闸门，开了。
不是那种为了放行贵族车队而裂开的一条小缝，而是彻底地、完全地敞开了。
那个一直喷着致命毒气的管道被炸断了，浓绿色的毒雾在风中消散，露出后面那条通往“天堂”的宽阔大道。
“冲啊！去深层！”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疯了。
葛罗也被裹挟在人流里，浑浑噩噩地往前跑。
他其实不想去，他怕。
深层那是老爷们住的地方，他们这种脏兮兮的烂石头进去，会被打断腿扔出来的。
但他停不下来，后面的人推着他，挤着他，像是一股洪流，硬生生地把他冲过了那道界限。
当葛罗的双脚踩在深层区那平整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干净了。
这里没有漫天的灰尘，没有刺鼻的臭味，头顶上悬挂着巨大的发光水晶，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街道两旁是精美的雕像和修剪整齐的发光菌类园林，那些房子漂亮得像是用整块宝石雕出来的。
葛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了黑泥和矿渣的破靴子，又看了看脚下洁白无瑕的地砖，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掉进牛奶里的老鼠屎，脏得刺眼。
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目瞪口呆的浅层人，大家缩手缩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那些原本住在这里的贵族老爷们，正站在高处，用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有的甚至捂住了鼻子，一脸的嫌恶。
冲突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爆发了。
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胖子指着一个小女孩骂道：“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的墙壁！”
那个小女孩只是想扶一下墙喘口气，被这一吼吓得哇哇大哭。
小女孩的父亲，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矿工，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去你妈的！老子给你挖了一辈子矿，摸一下墙怎么了！”
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压抑了数百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葛罗也热血上涌，举起手里的矿镐就想冲上去。
管他什么老爷不老爷，既然这里不让活，那就大家一起死！
就在这时，枪响了。
那个银发的女人，那个给他们发肉罐头的艾米大人，站在最高的指挥台上，用机枪把所有人的脑子都打醒了。
她没说什么好听的话，也没说什么人人平等的大道理。
她只是把一本名册摔在桌子上，告诉所有人：想活命，就听话；不听话，就去死。
葛罗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心里竟然生不出半点怨恨，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比铁渣老大狠，比那些虚伪的贵族老爷更狠。
她不讲出身，不讲深度，只讲能不能干活，能不能杀敌。
在她的眼里，葛罗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块烂石头，也不再是什么低贱的下等人。
他成了一个兵。
一个能杀蜘蛛、能保卫家园的兵。
“喂，烂石头，发什么呆呢？不想活了？”
一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葛罗的回忆。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临时的掩体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刚分到的炼金手雷。
说话的是趴在他旁边的一个正规军土灵士兵。
这家伙穿着一身亮闪闪的铠甲，头盔上还插着根红色的羽毛，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现在，那身铠甲上全是划痕和绿色的血浆，头盔也歪了，羽毛更是被烧掉了一半，看起来狼狈不堪。
要是放在以前，葛罗要是敢离这种大人物这么近，早就被一脚踹飞了。
但现在，他们正挤在一个狭窄的沙袋后面，肩膀挨着肩膀，呼吸着同样的硝烟味。
“没……没发呆。”
葛罗结结巴巴地说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没发呆就给我盯着点左边！”
那个士兵没好气地骂道，一边熟练地给手里的蒸汽步枪更换弹夹，一边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那群长毛怪虽然身手不错，但脑子不好使，要是漏了一只蜘蛛过来，咱俩都得玩完。”
他口中的“长毛怪”，指的是蹲在他们头顶一根横梁上的契霜战士。
那是个长着豹子耳朵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两把弯刀，正警惕地盯着下方的阴影。
听到士兵的抱怨，那个豹耳青年低头瞥了一眼，冷哼一声：“铁皮罐头，管好你自己吧。刚才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的脑袋早就被那只镰刀蛛切下来当球踢了。”
“放屁！老子那是战术后撤！”
士兵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道。
“行了行了，别吵了。”
葛罗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声音有些发颤。
“又有红色的东西过来了。”
两人的争吵戛然而止。
顺着葛罗手指的方向，只见远处的黑暗中，又涌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是变异蛛人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妈的，这帮畜生怎么杀不完啊！”
士兵骂了一句，端起步枪就开始射击。
“砰砰砰——！”
枪口喷出炽热的火舌，子弹呼啸着飞向黑暗。
“省着点子弹！艾米大人说了，这波要是守不住，晚饭没肉吃！”
豹耳青年喊了一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在墙壁上几个起落，扑向了一只试图绕过掩体的跳蛛。
刀光一闪，那只跳蛛的脑袋就搬了家。
“小心！”
葛罗突然大吼一声。
他看到一只体型较小的潜行蛛正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上爬过来，目标正是那个正在专心射击的士兵的后颈。
那个士兵根本没反应过来。
葛罗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脑子动得更快。
他猛地扑了过去，手里的矿镐狠狠地抡圆了砸在那只潜行蛛的背上。
“噗嗤！”
尖锐的镐头深深地扎进了怪物的甲壳，绿色的汁液溅了葛罗一脸。
那只潜行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锋利的节肢在葛罗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
葛罗痛得惨叫一声，但死死地抓着矿镐柄不松手。
“死吧！给老子死！”
他像是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只怪物往地上按。
“砰！”
一声枪响就在耳边炸开。
那只还在挣扎的潜行蛛的脑袋瞬间爆成了一团浆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个士兵收回还在冒烟的枪口，一把将葛罗从地上拉了起来。
“没事吧？”
他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傲慢和嫌弃，反而带着一丝焦急。
“手……手废了……”
葛罗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疼得直吸冷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废个屁！皮外伤！”
士兵骂骂咧咧地从腰包里掏出一卷绷带，粗暴地扯开葛罗破烂的袖子，开始给他包扎。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点笨拙，显然平时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
“忍着点！不想流血流死就别乱动！”
葛罗咬着牙，看着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老爷”蹲在自己面前，满手是血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这一刻，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关于“深度”和“阶级”的大山，好像突然碎了。
什么深层浅层，什么贵族平民。
在这些吃人的怪物面前，大家的血都是红的，肉都是软的，命都只有一条。
“谢……谢谢。”
葛罗小声说道。
“谢个屁。”
士兵打了个结，用力拍了一下葛罗的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救了老子一命，老子给你包个扎，扯平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塞进葛罗的嘴里，然后自己也叼了一根。
“这是深层的好货，平时我都舍不得抽。尝尝。”
他划着火柴，先给葛罗点上，然后给自己点上。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葛罗呛得咳嗽了两声，但随即就被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围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横梁。
那个豹耳青年正坐在上面，一边擦拭着弯刀上的血迹，一边看着他们这边。
见葛罗看过来，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比了个大拇指。
“干得不错，烂石头。刚才那一镐子有点样子。”
葛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傻子。
烂石头就烂石头吧。
就算是烂石头，也能砸死几只蜘蛛，也能救下一条人命。
战斗还在继续，枪炮声震耳欲聋。
但葛罗不再害怕了。
他捡起那把沾满了绿色浆糊的矿镐，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的香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广场中央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艾米大人依旧站在那里，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葛罗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以前，他们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深渊之母”活着，为了那些永远也得不到的“真理”挖矿。
今日。
他们是为了活着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