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刘承业与太子妃许徽柔的大婚,像一场意味深长的风暴,席卷过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其所带来的冲击与改变,远比一场血腥的战役更为深远、也更为持久。朱雀大街上的灯彩与红绸尚未完全撤去,一场关于帝国未来道路的、更为深刻的变革,已在朝堂与宫苑的深处,悄然拉开序幕。
东宫,不再是单纯的储君居所,它俨然成了帝国第二个政治心脏,一个充满了新鲜、甚至略带“离经叛道”气息的策源地。崇文馆的书声依旧,但所习读的内容,却已悄然发生了改变。除了雷打不动的儒家经典,刘承耶的书案上,赫然多出了《海国图志》、《西洋番国考》这两部被旧派士大夫视为“奇技淫巧”的地理之学,以及更多由靖海卫、市舶司辗转送来的、来自大食与波斯的航海日志、星象图谱和算术残卷。
改变太子学习内容的,正是新任太子妃,许徽柔。
她不像宫中那些自幼学习礼法规矩的嫔妃,她几乎不通女红,不善诗词。每日里,除了必要的宫中礼仪,她大部分时间,都与太子一同泡在那座名为“观海殿”的新建宫殿之中。她不像一个太子妃,更像一位年轻而博学的女太傅。她会亲手用木炭与细沙,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为太子勾勒出马六甲海峡的季风走向;会用她自制的简陋量角器,解释星辰位置与航向之间的精密关系;更会用她随父出海时,从那些大食商人处学来的、夹杂着异域口音的算术口诀,计算出一艘满载丝绸的宝船,从明州港出发,往返波斯湾一趟,可能带来的惊人利润,以及……其中蕴含的、足以让任何豪商倾家荡产的巨大风险。
刘承业学得如痴如醉。他发现,相比于《春秋》中那些微言大义的政治权谋,眼前这个由线条、数字和遥远异域的风土人情所构成的“世界”,似乎更为真实、也更为迷人。他那颗被圣贤之道浸润了十余年的、温润的心,正在被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开拓、征服与无限可能的海洋文明,剧烈地冲击着。他开始理解,为何他的父皇,会宁愿承担“国本单薄”的骂名,也要将视线,投向那片蔚蓝。因为,那里蕴藏的,是足以让这个新生王朝,挣脱数千年来“土地兼并、王朝更替”宿命的,另一种可能。
东宫的变化,只是整个帝国转向的一个缩影。真正的风暴中心,在朝堂之上。
“东海伯”许靖,在被破格擢升为首任“市舶总司提举”、参赞政事堂之后的第一天,便在整个长安官场,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卯时的大朝会,当这位看起来更像个海边老船工而非朝廷大员的新晋伯爵,手捧着一卷厚厚的、写满了各类数据与图表的《筹建三大船坞、及招募海事人才之万言书》出列奏事时,满朝文武,皆投来了好奇、审视、乃至轻蔑的目光。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以“臣闻……”或是引经据典作为开场白。他的奏报,直接而生硬,充满了普通士大夫闻所未闻的词汇。
“启奏陛下!臣依据过去二十年在明州港之经验,并参照大食国之‘三角帆’、‘多重桅杆’营造之法,斗胆为我朝新一代‘宝船’,拟定三种规制:其一,为‘战船’,长四十丈,宽八丈,设十二层船楼,可载兵卒八百,神臂弩六十架,小型霹雳炮二十门,吃水三丈,龙骨需用千年铁力木……”
“其二,为‘商船’,长三十丈,宽十二丈,不设高楼,而设通体货仓,可载丝绸、瓷器三万箱,茶叶一万担,船员二百人,吃水浅,速度快,适合远洋……”
“……为建造此等宝船,臣请陛下下旨,于明州、广州、泉州三地,各开辟千亩以上之皇家造船厂,并配套建立大型冶铁工坊、木料干燥场、帆布织造所……预计三年之内,可初具规模。所需工匠三万名,民夫十万,前期投入预算,臣粗略估算,约为……白银五百万两,铁料十万斤,各色木材……百万方!”
一份充满了数字、工序、技术的奏疏,听得满朝文武云里雾里,一些老臣甚至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堂堂朝会,简直就像是市井匠人的工坊会议,粗鄙,而无当。
“陛下!”终于,以耿直着称的御史大夫王道临忍不住出班了,“许大人所奏,虽于国事有利。然,其言语粗陋,不通典仪。且朝堂之上,岂可如商贾般,斤斤计较于尺寸、斤两之间?此非经国之正道,恐污圣听!”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不少旧派文官的附和。他们习惯了在朝堂上讨论“德行”、“礼法”、“民心”,却从未想过,有一天,“龙骨”、“吃水”、“预算”这些词,也会成为议题。这与他们从小所受的教育,格格不入。
许靖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难,问得满脸通红。他讷讷地站在殿中,想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用那些文绉绉的语言,去解释这些关乎船只性能、关乎海战胜负、关乎商业利润的“俗事”。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的刘澈,开口了。
“王御史,”他的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朕且问你,一条船,吃水深浅,关乎其载重与航程。龙骨坚固与否,关乎其能否抵御远洋风浪。这些,在你看来是‘俗事’,可在朕看来,这关乎着我大汉水师将士的性命,关乎着我大汉国库的岁入,关乎着我大汉龙旗,能否插到那西洋与新大陆的土地上!你说,这些,算不算‘经国之正道’?”
一席话,问得王道临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刘澈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许靖,声音恢复了温和,却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许爱卿,你的奏疏,朕准了!钱粮、工匠、土地,朕都给你!朕再赐你一样东西——天子剑!”
他摘下腰间佩剑,掷于许靖面前:“自今日起,凡涉开海、造船事宜,若有官员胆敢无故阻挠、或中饱私囊者,你,可持此剑,先斩后奏!”
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授权。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陛下这是在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为这位从五品小官一跃而起的技术型“国丈”,扫平所有政治障碍。旧的秩序与观念,在这位帝王开疆拓土的意志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朝会散后,许靖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走出议政殿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大梦,那柄沉甸甸的天子剑,比他这辈子搬过的所有货物都要重。
然而,这股源自帝王意志的风,早已越过宫墙,吹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明州港,这座原本只是江南一隅的寻常港口,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成了整个帝国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地价一日三涨,无数来自京城、关中、乃至蜀中的商贾,蜂拥而至,他们挥舞着成箱的黄金与银票,不为买丝绸,不为贩茶叶,只为在港口附近,买下一块能建仓储、开设档口的土地。他们知道,未来的数十年,这里将成为帝国财富的新的入海口。
当地的船匠、水手,更是身价倍增。一个经验丰富、能看懂海图的老舵手,被各大商行为之争抢,月钱甚至开到了堪比七品县令俸禄的天价。无数内陆的贫苦子弟,也开始背起行囊,涌向这座充满着财富传说的海滨之城,哪怕只能在船上当一个最底层的杂役,也比在家乡种那一辈子望不到头的薄田,更有盼头。
大汉帝国,正在以一种粗砺而野蛮、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方式,开始了它向海洋的艰难转型。
当夜,东宫,观海殿。
刘承业与许徽柔,并未因大婚的喧闹而停下他们的“功课”。他们依旧并肩立于那面巨大的《万国山海舆图》之前。
“殿下,”许徽柔指着舆图上,一片位于南海深处、标注为“千里石塘,万里长沙”的海域,眼神中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凝重,“父亲来信说,泉州与广州的商船,近日在那片海域,频繁遭到一股自称‘黑鲨帮’的海盗劫掠。这股海盗极为凶悍,船坚炮利,甚至有数艘不输于我朝制式战船的巨舰。镇南都督府新编的水师与其交手数次,皆是败多胜少,损失惨重。沿途商路,几乎断绝。”
刘承业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这是“开海策”推行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挑战。
他凝视着那片蔚蓝色的海域,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位虽出身微末,眼界却比许多朝中大员都更开阔的太子妃,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许徽柔都感到震惊的问题。
“徽柔,”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初试啼声的坚定与锐利,“依你之见,若孤想效仿父皇,亲设一所‘靖海水师学堂’,专门培养通晓海战、航海、乃至海外邦国语言的将领。学堂的教材,该从何处编起?学堂的教习,又该从何处寻来?”
许徽柔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润如玉、只知诵读圣贤书的少年太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正燃起一簇与他父皇如出一辙的、名为“开拓”与“征服”的火焰。她知道,那场关乎大海的种子,终于在这片最尊贵的土壤中,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