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宫弘于血色前线苦苦支撑的同时,南宫明远主导的“合作”尝试,也在磕磕绊绊中进行。
第一个“抗魔贡献兑换点”在距离古战墟魔气区尚有数千里、相对“安全”的一处上界前哨站外设立。
兑换条件苛刻,验证程序繁琐,且兑换比例明显有利于上界。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下界修士或小团体,抱着试试看或实在走投无路的心态,带着他们的“土法”或实物前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散修,战战兢兢地呈上一块他自己烧制的、掺了特定矿物粉末的陶板,
声称将其置于水源附近,能略微吸附水中的魔气杂质。
经过上界阵法师简单测试,效果微乎其微,且不稳定,最终只换得了三颗最低品的辟谷丹。
散修失望而去,但那陶板的成分和粗糙的制作工艺,却被记录在案。
稍晚些时候,一个遮掩了面容的修士,通过中间人,
提供了一份关于如何利用几种常见草药和石灰混合,制作简易“阻魔粉”撒在屋舍周围的“方子”。
这个方子经过验证,对低浓度魔气的阻隔效果比预想的好一些,且材料易得。
提供者得到了一个小型的便携式净化阵盘(最低档)和十斤未污染的谷种。消息传开,引来更多试探者。
南宫明远对此并不满意。这些“贡献”价值有限,远不足以应对大规模的魔气扩散。
他真正需要的,是能有效净化较大范围、或能针对特定类型魔气的方法,以及关于古战墟内部情况的关键信息。
他指示手下,提高针对这两类“贡献”的兑换奖励,并放出风声,上界愿意与“有真正价值”的提供者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另一方面,关于“向导”的招募,却意外地遇到了冷遇。
高额报酬固然诱人,但深入古战墟外围,在那种环境下勘探,生还几率渺茫。
虽然有几个亡命徒或急需资源的落魄修士报名,但显然都不是南宫明远希望找到的、真正了解古战墟的人。
直到三天后,一个自称“云漠”的年轻散修,通过一个与上界有些交情的本地小商会引荐,来到了前哨站。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修为约在金丹初期,气息沉稳,眼神清澈。
他声称自己祖上曾是古战墟附近的猎户,自幼听过许多关于古战墟地形和怪异天气(实为能量乱流)的传说,
成年后也曾数次冒险深入边缘地带采集一种罕见的“星纹矿”(此矿确实产于古战墟边缘),
对那里的复杂地势和能量变化规律有些心得。
负责接待的上界修士将信将疑,对他进行了严格的盘问和简单的阵法知识测试。
“云漠”对古战墟外围几个标志性地形和常见的能量乱流类型的描述颇为详实,
甚至能指出几处官方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危险的“暗能量涡流”可能区域。
他的阵法知识不算精深,但基础扎实,尤其对能量场感应和规避似乎有独特理解。
“我需要先看看你的‘星纹矿’样本,以及你绘制的地图草稿。”
负责修士道。
“云漠”——正是伪装后的林逸云——从容地取出一小块确实产自古战墟边缘、带有独特能量波纹的矿石,
以及一卷绘制在兽皮上的、线条简洁却重点突出的地图草稿。
地图上不仅标注了地形,还用特殊的符号标记了能量流动的大致方向和几处他根据经验推断的、可能相对“稳定”或“危险”的区域。
这份地图草稿的专业性和实用性,显然超出了普通冒险者的水平。
负责修士不敢怠慢,立刻上报。南宫明远亲自查看了地图和矿石样本,又隔着水镜术观察了“云漠”片刻。
年轻人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回答问题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可以让他试试。”
南宫明远最终拍板,
“派一队人‘保护’他,进入外围指定区域进行初步勘探,
任务包括:
绘制更精确的地形与能量场图,标记可能的魔气泄露点或次级污染源,寻找任何残留的古阵法痕迹或……人员活动迹象。
告诉他,只要带回有价值的信息,报酬加倍。另外,”
他压低声音,
“盯紧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逸云(云漠)平静地接受了任务。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接近真相、获取资源、甚至可能影响上界对古战墟策略的唯一机会。
他佩戴上上界提供的、据说能略微抵御魔气侵蚀和联络的制式玉佩,
在一队五名修为在筑基中后期、明显带着监视任务的上界修士“陪同”下,
踏入了那片连光线都仿佛被扭曲吞噬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血色荒原。
在他身后,修仙界在魔气的威胁和上界有限的“合作”下,艰难地喘息着。
旧的秩序已经崩坏,新的联盟脆弱而扭曲。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与血腥中摇曳。
而古战墟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核心,仍在缓缓搏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只是在酝酿着下一轮更狂暴的喷发。
踏足古战墟外围被魔气彻底浸染的土地,感官仿佛瞬间被剥离、扭曲、重塑。
不再是色彩,而是充斥着灰败、暗红与污浊紫黑的光影斑块;
不再是声音,而是无数低沉嘶吼、尖锐呢喃和能量乱流呼啸混杂成的、直击神魂的背景噪音;
空气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混合着硫磺、铁锈和腐烂甜腥的毒雾,
微弱的净化玉佩只能滤掉最表层的侵蚀,那种冰冷滑腻的恶意依然顺着毛孔向内渗透。
林逸云(云漠)将呼吸调整到最细微的绵长状态,
体内改良过的、更具韧性和净化效果的金丹功法缓缓运转,竭力抵抗着无孔不入的魔气侵蚀。
他眼神专注,如同最老练的猎人,观察着脚下龟裂大地上的每一道纹路,感受着空中能量乱流的每一次微妙转向。
手中特制的“地脉罗盘”指针疯狂跳动,指向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更加危险的能量涡流或魔气富集点。
跟随他的五名上界修士,显然对这种环境极不适应。
即便有更好的防护法器和丹药,他们的动作仍显僵硬,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难以掩饰的厌恶。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筑基后期剑修,姓宋,是南宫弘一系的人,被派来显然也负有监视之责。
他始终与林逸云保持三步距离,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身上,其余四人则分散在侧后翼,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云漠道友,你确定这条路线‘相对安全’?”
宋姓剑修的声音透过传音玉佩传来,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他们此刻正沿着一条干涸的、布满黑色晶簇的古老河床前进,两侧是风化严重、仿佛随时会崩塌的暗红色岩壁。
罗盘显示,这里的魔气浓度虽然高,但能量流动相对“平缓”,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充满致命的乱流。
林逸云头也不回,声音平静,
“按我祖上所传的经验,以及之前几次边缘探查的记录,这条‘黑晶河床’是上古时期地脉泄洪的通道之一,结构相对稳固,
魔气虽浓,但不易形成突变性的能量陷阱。
当然,‘安全’只是相对,请诸位随时留意两侧岩壁和脚下晶簇的变化。”
他说话间,脚步微微一顿,侧身避开了前方一块看似普通、实则内部有微弱红芒流转的黑色晶石。
几乎就在他避开的同时,那晶石“噗”地一声轻响,表面裂开数道细缝,
一股针尖般细小的、灰黑色的气箭激射而出,打在旁边岩壁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小坑,滋滋作响。
宋姓剑修瞳孔微缩,身后一名修士低呼一声。林逸云却似早有预料,只是淡淡道,
“‘蚀晶’,这里的特产,魔气长期浸润结晶所化,受扰动易爆。
小心些,别碰。”
继续前行,林逸云不时停下来,用特制的炭笔在兽皮地图上添加或修正标记。
他标记的不仅仅是地形,还有一些看似寻常、实则蕴含规律的能量节点。
比如,一处三岔河湾,能量流动在此形成微弱的回旋,魔气沉淀较厚,被他标注为“不宜久留”;
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地下却隐约有规律的能量脉动,疑似古阵法残基,他标记为“需进一步探查(危险)”。
他的专业和冷静,渐渐让几名上界修士收起了部分轻视,但监视的目光丝毫未减。
宋姓剑修尤其注意他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标记的细节,试图从中判断他的真实意图和背景。
行至半日,前方河床陡然收窄,插入一片更加狰狞的、如同怪兽獠牙般的乱石林。
石林深处,魔气浓得如同实质的黑雾,翻涌不息,隐约可见其中有一些巨大而扭曲的影子缓缓移动,
散发出的气息令人心悸,远超之前遇到的低等魔物。
“不能再前进了。”
宋姓剑修果断止步,脸色凝重,
“前方魔气浓度和能量乱流已超出安全范围,且有高阶魔物活动迹象。
云漠道友,你之前提到,这附近有一条‘支脉小道’,可绕行至西侧‘铁脊山’观察古战墟核心方向?”
林逸云点了点头,指向右侧一处看似被落石掩埋的岩壁裂缝,
“支脉小道入口就在那后面。不过,那里地形复杂,岔路极多,且有些地方空间结构不稳,需格外小心。”
他率先走向裂缝,动作熟练地移开几块虚掩的碎石,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斜下方延伸的黑暗甬道。
阴冷潮湿、混合着陈腐与魔性气息的风从洞内吹出。
“我走前面。”
林逸云没有丝毫犹豫,取出一块自制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莹石照明,矮身钻入。
宋姓剑修略一迟疑,对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那名修士立刻取出一枚上界的标准照明珠,紧随而入。
甬道内崎岖难行,时宽时窄,洞壁上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凝结物,
有些像是熔岩冷却后的形态,有些则呈现出生物组织般的诡异纹路。
林逸云行走其间,却显得异常熟悉,总能提前避开头顶垂下的危险石锥或脚下隐蔽的裂缝。
他不时停下,触摸洞壁,感受其温度和微弱的能量震颤,或用炭笔在随身小册上快速勾勒。
“你在记录什么?”
宋姓剑修忍不住问道,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地脉的‘呼吸’。”
林逸云头也不抬,
“不同的岩石、不同的结构,在魔气长期侵蚀和能量乱流冲击下,会形成不同的‘律动’。
记住这些‘律动’,能帮助我们判断前方的稳定性,甚至……预测某些能量变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我祖上猎户在复杂山林中辨别危险天气的方法,我结合了一点粗浅的阵法感应之术。”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且带着下界特有的“土法”色彩。
宋姓剑修将信将疑,但不再多问。
在迷宫般的支脉小道中穿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隆隆的闷响,空气中魔气的腥甜味也越发浓重。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出现在一个巨大的、半露天的地下岩洞边缘。
岩洞另一端是崩塌的缺口,透过缺口,可以望见远处那如同连接天地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能量风暴——
古战墟的核心区域,比之前任何一次观望都要清晰、恐怖!
然而,林逸云的目光并未被那末日景象完全吸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岩洞地面。这里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尘,
粉尘中,散落着一些残缺的、明显经过人工雕琢的玉石碎块和金属构件,上面黯淡的符文痕迹依稀可辨。
“这是……”
一名上界修士捡起一块玉石碎块,脸色一变,
“‘周天镇魔大阵’的辅助阵基碎片!看这损坏痕迹,不是被暴力摧毁,更像是……能量过载后从内部崩解的!”
林逸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投向岩洞深处,那里,粉尘中似乎有几道拖曳的痕迹,指向更黑暗的洞穴分支。
他缓步走去,宋姓剑修立刻跟上。
在分支洞穴入口处,林逸云停了下来。
地上,除了粉尘和碎石,还有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旁,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角,衣角的质地和纹路,与上界修士常见的制式法袍颇为相似。
“是东方默长老麾下的人!”
宋姓剑修声音发紧,立刻示意其他修士警戒四周。
林逸云却俯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血的粉尘,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神识极其小心地探入。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低声道:“血里有很强的魔气残留,而且……不止一种。
除了常见的侵蚀性能量,还有一种更隐晦、更……‘有序’的波动,像是……被刻意‘标记’过。”
“什么意思?”
宋姓剑修追问。
林逸云站起身,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分支,缓缓道,
“意思就是,留下这血迹的人,可能不仅仅是被魔气侵蚀受伤那么简单。
他,或者他的血,可能被某种更高阶的、有意识的存在,‘锁定’或‘污染’了。这条分支……最好不要再深入了。”
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宋姓剑修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又看了看手中破碎的阵基碎片和地上的血迹,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咬了咬牙,
“撤!立刻原路返回,将这里发现的一切,详细禀报明远长老!”
回程的路上,气氛更加压抑。
林逸云沉默地记录着路线和发现,心中却波涛汹涌。
那些阵基碎片、那诡异的血迹、还有他对魔气中“有序波动”的感应……无不印证着墨渊师父最坏的猜测:
古战墟的崩溃,绝非简单的封印失效,很可能有更高层次的、来自域外天魔的“设计”或“引导”。
而上界内部,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还是……有人在刻意隐瞒或利用?
他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暗晶石碎片(古战墟初探时发现),
碎片此刻微微发烫,仿佛与这弥漫天地的魔气产生了某种共鸣。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