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战墟的剧变,在上界引发的震荡丝毫不亚于下界。
南宫擎天在接到南宫弘的紧急军情后,饶是以他数千年养成的城府,也惊得从宝座上霍然站起。
水镜术中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以及东方默最后中断通讯前的嘶吼,无不预示着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紧急召开的家族最高会议,气氛凝重如铁。
南宫弘之前的强硬派支持者们,此刻大多脸色灰败,哑口无言。
而南宫明远一系,则在震惊之余,更有一种“早知如此”的沉痛与急迫。
“父亲!当务之急,是立刻集结我南宫家所有可战之力,联合其他上界家族,驰援古战墟,重建封印,阻止天魔大军!”
南宫明远声音急促,再顾不得什么派系之争,
“下界如今已乱,但他们同样是抵御魔气侵蚀的第一道屏障,
且其中不乏对古战墟环境和低灵(魔)对抗有独特研究之人,
比如墨渊、林逸云等!
此刻必须摒弃前嫌,启用一切可用之力!”
“启用下界那帮土着?
与他们联手?”
一名南宫弘的心腹下意识反驳,但语气已远不如往日强硬,
“他们……他们修为低微,且心怀怨怼,岂堪大用?
不拖后腿已是万幸!”
“修为低微?”
南宫明远身边的一位负责情报的长老冷哼一声,调出一份刚刚汇总的、来自下界各处的零散报告,
“自己看看!
翠微谷叶家利用异种灵草净化魔气,黑水门用土法稳定矿洞,百兽谷的特异驮兽更能适应恶劣环境,
还有那个‘薪火者’网络,正在传播各种应对魔气污染的土办法!
他们或许没有高阶战力,但他们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在极端条件下的生存智慧和适应能力,正是我们现在最缺乏的!
难道指望我们的高阶战阵,去一个个清理被魔气污染的村庄水源,去教凡人怎么在田里种出不被污染的粮食吗?!”
这话掷地有声,让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
确实,上界力量擅长正面攻坚和大型阵法,
但对于这种全方位、无孔不入的环境污染与低烈度渗透,以及随之而来的民生崩溃问题,却是束手无策。
界域战争,打的不只是顶尖战力,更是整体的承受力与恢复力。
南宫擎天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南宫弘身上,
“弘儿,你之前负责下界事务,对那‘墨渊’、‘林逸云’,以及所谓‘薪火者’,了解多少?”
南宫弘心中苦涩,他知道父亲这是在给他台阶,也是要他弥补过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回父亲,墨渊,原下界阵法宗师,其宗门早年被毁,隐于暗处,对古阵法及地脉研究极深,
此次古战墟封印方案调整,他出力甚多。
林逸云,其弟子,修为虽只金丹,但心思缜密,于古战墟探查中屡有发现,对魔气感应敏锐。
‘薪火者’……
是一个松散的下界技术交流与自救网络,此前因推行技术标准,与其有所冲突……
但不可否认,其于恶劣环境下之生存技艺,确有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
“此刻……或可以尝试着接触。
至少,需确保他们不与我等为敌,并能提供关于下界现状及魔气扩散的一手情报。”
这便是默许了合作的可能。
南宫擎天微微颔首,不再犹豫,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明远,由你全权负责与下界各方势力的联络协调事宜,首要目标,稳住局面,获取情报与技术支持。
可授予你部分资源调配权,用于‘雇佣’或‘交换’其服务。”
“弘儿,你即刻整合现有力量,以最快速度驰援古战墟外围,
建立防线,尽可能迟滞天魔主力跨界,并尝试与可能幸存的前线人员(如东方默)取得联系。”
“通告其他上界家族及宗门,言明利害,请求援手。
此非我南宫一家之事,事关整个上界存续!”
“启动上界战时管制,资源向封印修复与天魔防御倾斜。
同时,开辟安全通道,向下界输送一批最基础的净化法阵模块、辟魔丹药和未污染的食物种子,由明远负责分配。”
命令一条条发出,庞大的上界机器,终于从内斗与傲慢中勉强转过方向,开始应对真正的生死大敌。
然而,长期的对立与压迫造成的裂痕,以及资源分配的绝对不平衡,
注定了这场被迫的联手,将充满猜忌、摩擦与难以弥合的隔阂。
但对于眼、微弱而扭曲的曙光。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天魔的咆哮,已在耳边。
而人与“仙”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能否在毁灭的洪流中被冲垮,还是将所有人一同拖入深渊?
无人知晓答案。
只有那西北天空不断扩大的黑暗,在沉默地逼近。
南宫明远领命后,并未感到丝毫轻松。与下界“合作”,
这四个字在上界高傲的传统中,无异于天方夜谭,更遑论是在长期高压统治、积怨已深之后。
他深知,这绝非简单的“招募”或“命令”就能达成。
稍有不慎,非但得不到助力,反而可能将本就濒临崩溃的下界彻底推向对立面,甚至直接引爆反抗。
他首先选择的是相对务实的“代理人”和摇摆势力。
通过残留的、相对可靠的传讯渠道,向如今天枢门覆灭后东部最为强大的赤焰宗炎烈,
以及少数几个虽然依附上界、但作风不算酷烈的宗门首脑,发出了措辞谨慎的“协商邀请”。
邀请中,他承认了古战墟危机的严峻性,模糊地表示了上界将提供“必要支援”,
并“希望”下界各方能“同舟共济”,稳住地方,收集情报,
尤其是关于魔气扩散规律、本地有效应对手段(他刻意避开了“非标技术”一词)以及……
“某些对古战墟环境有特殊了解的个人或组织”的信息。
作为回报,上界将开放部分“安全贸易通道”,
提供限量的净化阵盘、基础辟魔丹药和未污染粮种——
当然,数量和分配权,牢牢掌握在南宫明远手中。
赤焰宗内,炎烈父子看着这份邀请,心情复杂。炎烁年轻气盛,对之前上界“放弃”进攻天枢门仍耿耿于怀,嘟囔道,
“哼,用到我们了,就好言好语。之前打压我们的时候呢?
爹,咱们不能这么轻易就……”
“闭嘴!”
炎烈低喝一声,目光阴沉地扫过那邀请玉简和西北方依旧暗红的天空,
“蠢货!你以为现在还是争权夺利的时候?那东西……”
他指向窗外,
“是真的能毁掉一切的!
上界或许傲慢,但他们有资源,有力量!
没有他们,我们赤焰宗拿什么去挡那些魔气?
靠你那些‘忠诚’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一丝疲惫与算计,
“明远长老的邀请,是个机会。配合他们,稳住东部,我们就是‘有功之臣’,战后论功行赏,少不了好处。
那些净化阵盘和丹药,更是我们现在急需的硬通货!
至于打听墨渊、林逸云那些人的下落……哼,告诉他们便是那些人本就是不安定因素,
若能借上界或天魔之手除去,岂不更好记住,活下去,并且活得比别人好,才是硬道理。”
很快,赤焰宗第一个响应了“号召”,表示将全力配合上界稳定东部,并“积极搜集”关于魔气及“相关人士”的情报。
其他几个收到邀请的宗门也纷纷效仿,态度一个比一个“恭顺”,提出的资源需求清单却一个比一个长。
而对真正掌握着对抗魔气实用知识和技术、却也与上界结怨最深的“薪火者”及类似团体,南宫明远采取了更为迂回的策略。
他并未直接联系墨渊或林逸云,
而是通过几条隐秘的商业渠道和之前曾与东方默有过接触、对下界相对同情的低阶修士,向下界散播了几个消息,
其一,上界将设立“抗魔贡献兑换点”,任何个人或团体,
若能提供经证实有效的魔气净化、防护、或适应恶劣环境(包括低灵、污染)的“法门”或“实物”,
均可根据价值兑换净化物资、基础功法甚至有限的“安全居住名额”。
其二,上界正在古战墟外围建立防线,急需熟悉古战墟地形、能量场及污染网络的向导与勘探者,报酬极高,但风险也极大。
其三,隐晦地透露,主事者为南宫明远,与之前的强硬派并非一路,行事相对“灵活”。
这些消息如同投入浑水的石子,在下界隐秘的网络中激起涟漪。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上界新的骗局或收买手段;
有人将信将疑,暗中观望;但也有人,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换取生存资源的可能。
翠微谷叶家藏身地,叶知秋看着辗转传来的消息,脸色阴晴不定。
他需要净化阵盘来保护族人,需要未污染的种子重新开始生产。
而关于利用特定植物净化魔气的“法门”,他们家确实有。
“可是……上界的信誉……”
他喃喃道。
“父亲,我们可以先提供一部分最基础的‘蚀阴草’培育法,要求兑换实物,
并且指定在第三方的中立地点交易,我们派人暗中观察。”
儿子叶青(在付出相当代价后被释放)低声道,眼中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
“若他们守信,再做下一步打算。若不守信……我们也没损失核心。”
百兽谷的鲁直也面临类似抉择。
他改良的驮兽耐受力数据,或许能值点“贡献”。
但更让他心动的是“向导”任务,他年轻时曾冒险深入过古战墟边缘,对那里复杂的地形和能量乱流有些模糊记忆。
至于林逸云,当他带领的小队在一个临时休整的隐蔽山洞中,从一处“薪火者”暗记点获取到这些消息时,他沉默了很久。
墨渊师父昏迷前最后的嘱托,是让他尽可能收集信息,寻找遏制魔灾的方法。
与上界接触,风险巨大,但或许也是获取关键资源、了解全局、甚至……影响上界决策的唯一途径。
尤其是“向导”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我们需要净化的丹药,需要更详细的地图,需要知道上界到底在古战墟外围干什么,
以及……他们到底对这场灾难了解多少。”
林逸云对队员们说,目光坚定,
“我决定,去接触看看。
但不是以‘薪火者’林逸云的身份。”
当南宫弘率领着残存的、士气低落的上界战舟军团,顶着越来越浓重的魔威,艰难抵达古战墟外围千里处时,
所见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化神修士,也感到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预想中的“外围警戒线”根本无从建立。原本荒凉但还算稳定的古战墟外围缓冲地带,此刻已彻底化为噩梦般的景象。
大地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揉搓、撕裂,布满了深不见底的沟壑和突兀隆起的、流淌着熔岩或粘稠黑水的“山丘”。
天空不再是颜色,而是翻涌着各种能量乱流形成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恐怖光晕。
稀薄的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硫磺味、腐臭味和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令人烦躁欲呕的低语。
更为致命的是,这里并非空无一物。
浓重的魔气中,不断孕育或钻出各种形态扭曲、难以名状的低等魔物。
它们有些如同剥了皮的野兽,有些像是由无数痛苦面孔拼凑成的肉团,还有些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阴影。
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无尽的吞噬与破坏欲望,实力从炼气到筑基不等,但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能直接从魔气环境中得到补充,极难彻底杀死。
先期抵达、试图建立据点的一支上界先锋部队,已经陷入了苦战。
他们结成的战阵灵光在魔气的侵蚀下不断黯淡,制式的飞剑和法术轰击在潮水般涌来的魔物身上,
往往只能将其暂时击退或打散,很快又有更多的魔物从魔气中凝聚出来。
地面工事根本来不及修建,战舟被迫低空悬浮,成为魔物重点攻击的目标,防御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左翼三号战舟报告!
防护罩能量下降至四成!
下层舱室出现小型魔气渗透,有人员被侵蚀发狂!”
“地面丙字队请求支援!魔物数量激增,阵型即将被冲垮!”
“探测阵法受到强烈干扰,无法确定魔气源头和魔物母巢位置!”
坏消息如同雪花般飞入了旗舰。
南宫弘脸色铁青,他带来的兵力,应付这种无休止的、消耗性的烂仗,显然力不从心。
更让他焦虑的是,东方默及其率领的古战墟工程队伍,依旧杳无音信。
水镜术只能捕捉到古战墟核心区域那如同心脏般搏动、喷涌着黑暗的巨大能量涡流,
任何探测神识靠近,都会被瞬间污染或吞噬。
“公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的灵力消耗太快,丹药和灵石补给线受到魔气区阻隔,运输困难!
必须后撤,建立更稳固的防线,或者……”
一名副将急切地建议,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么撤,要么求援。
南宫弘何尝不知?
但他不能撤。
一旦后撤,等于将古战墟通往修仙界腹地的门户彻底打开,魔气扩散速度将呈指数级增长。
而求援……他几乎可以想象其他上界家族得知南宫家搞出这么大纰漏后的反应,那将是对南宫家威望的致命打击。
“传令!
收缩防线,所有战舟聚拢,以旗舰为核心,构建‘不动如山’联合防御阵型!
地面部队放弃外围据点,撤回战舟防护范围内!
集中所有高阶修士,组成精锐清剿小队,轮流出击,重点清除对防御阵法威胁最大的魔物群!”
他咬着牙下令,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拖延之策,
“同时,加派斥候,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东方默长老及其部下的踪迹,并……尝试与可能从内部逃出的人员取得联系!”
他知道这希望渺茫。
古战墟核心已成绝地,东方默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但活要见人,死……至少要确认,并带回可能的情报。
血色前线,成了吞噬上界力量的泥潭。
每一刻都有修士受伤、灵力耗尽,甚至被魔气侵蚀心智。
绝望的气氛在蔓延。
直到此时,南宫弘才真切体会到,域外天魔的威胁,绝非古籍中几句轻描淡写的记载可比。
这是一种针对整个界域生态、法则乃至生灵心智的全面侵蚀与毁灭。
而他之前执着于的内部清洗和权斗,在这种层面的灾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与短视。
然而,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