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一月五日,小寒。
哈尔滨中央大街“兴安电器行”新装修的二楼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卓全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分别是深圳办事处发来的第一批录音机到货单、蛇口工业区投资建议书、以及省城三家店年底盘点报表。
桌对面坐着孙小海、王老六、赵铁柱、马大炮四个老伙计,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年轻骨干——栓柱从深圳回来了,石头从广州回来了,李明(省商学院毕业的那个大学生)也在列。炭火盆里木炭烧得噼啪作响,屋里暖烘烘的,但气氛却有些凝重。
“大家都看看。”卓全峰把文件推过去,“去年咱们合作社总收入二百万,净利润八十万,比前年翻了一倍还多。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但——”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树大招风。咱们在省城站住脚了,但得罪的人也多了。餐饮协会、电器商会、百货大楼……还有那些被咱们挤垮的个体户。明面上不敢怎么样,暗地里憋着坏呢。”
孙小海拿起深圳的发货单,眼睛亮了:“全峰,这一千台录音机到货,能挣五万多啊!深圳那边路子确实好,成本低,质量还……”
“先不说这个。”卓全峰打断他,“说正事。李明,你把调查的情况跟大家说说。”
李明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我通过省城工商局的朋友了解到,最近有个叫‘青龙会’的黑帮组织,在暗中串联那些对咱们不满的商户。这个青龙会以前主要在火车站一带活动,收保护费、搞走私。现在看咱们生意做大了,想把触角伸到商业街来。”
“青龙会?”王老六皱起眉头,“我听说过,头子外号‘疤脸龙’,脸上有道刀疤,心狠手辣。他们想干什么?”
“两方面。”李明说,“第一,收保护费,每月五千;第二,入股,要占咱们电器行百分之二十的干股。如果不答应,就……”
“就怎么样?”赵铁柱瓮声瓮气地问。
“就砸店、伤人、破坏货源。他们在铁路货运处有人,咱们从南方发的货,可能被扣;他们在本地有混混,咱们的店可能被砸;他们甚至可能对咱们的人下手。”
屋里一片沉默。炭火盆里的木炭炸了一下,火星四溅。
“他娘的!”马大炮一拍桌子,“还反了他们了!咱们合作社是正经企业,受政府保护,他们敢乱来?”
“黑道不讲这个。”栓柱开口了,他在广州、深圳待过,见过世面,“我在广州就遇到过类似的事。那些黑帮,明的暗的都会使。明的砸店,暗的放火,防不胜防。”
“那咱们怎么办?”孙小海看向卓全峰。
卓全峰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用指甲在霜花上划出一道痕迹。窗外,中央大街上人来人往,霓虹初上,一派繁华景象。但这繁华背后,暗流涌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转过身,“但不能光挨打。咱们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三管齐下。”卓全峰走回桌前,“第一,加强自身防范。所有店面晚上留双人值班,仓库加装铁门铁窗,重要货物上保险。第二,寻求官方保护。明天我去省公安厅,找周副厅长——上次抗灾表彰会认识的。第三,收集证据,准备反击。”
“反击?”众人一愣。
“对。”卓全峰眼里闪过一丝锐利,“黑社会之所以猖狂,是因为有保护伞。咱们要把他们的保护伞揪出来,连根拔起。”
计划定了,分头行动。
第二天,卓全峰去了省公安厅。周副厅长很热情,听了情况后,脸色严肃起来:“青龙会……我们早有耳闻,但一直没抓到把柄。卓社长,你们能提供证据吗?”
“正在收集。”卓全峰说,“但我需要公安机关的保护。特别是我们的运输车队,从南方运货回来,万一被他们拦路抢劫,损失就大了。”
“这个你放心。”周副厅长当即打电话,“刑侦总队吗?我是周建国。靠山屯合作社的运输车队,列入重点保护对象。特别是从南方回来的货车,要确保安全。”
有了公安的承诺,卓全峰心里踏实了些。但他知道,光靠保护不够,得把青龙会打掉。
回到合作社,他开始布置。李明负责收集青龙会的犯罪证据——通过工商局、税务局的朋友,查那些被青龙会控制的商户有没有偷税漏税、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栓柱负责盯梢——他在广州学过反跟踪,有经验。石头带几个年轻社员,在合作社周围巡逻,发现可疑人员及时报告。
一周后,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青龙会控制着十几家个体商户,每月收保护费两万多;还涉嫌走私香烟、手表,偷税漏税数额巨大。更重要的是,查到了他们的保护伞——市工商局市场科的一个副科长,姓钱,每月收青龙会五千块钱好处费。
“这个钱科长,我认识。”孙小海看着照片,“上次来咱们店找茬,说要查假货,后来被李县长骂走了。原来是个黑保护伞!”
“证据确凿,可以动手了。”卓全峰说,“但得等个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一月十五日,农历腊月初六,小年。合作社在省城的三家店同时搞促销,音响、电视机、录音机全部九折,还搞抽奖活动。中央大街店人山人海,一天的营业额突破三万!
晚上打烊后,值班的是栓柱和石头。两人清点完货款,锁进保险柜,正准备休息,突然听到楼下有动静。
“有人!”栓柱示意石头别出声,抄起一根枣木棍——这是合作社特制的防身棍,核桃木的,沉甸甸。
楼下传来撬门的声音。栓柱从窗户缝往下看,只见四个黑影正在撬卷帘门。他悄悄给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会意,拿起电话报了警。
撬门声停了,门被撬开了。四个黑影溜进来,手里都拿着铁棍。
“就是现在!”栓柱大喊一声,拉亮了所有的灯!
顿时店里灯火通明!四个混混被强光一照,眼睛都花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从柜台后面、货架后面、楼梯后面,冲出来十几个合作社的社员!个个手里拿着防身棍,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原来,卓全峰早就料到青龙会会在促销日下手,提前布置了埋伏。
“操!中计了!”为首的混混大叫,“撤!”
但已经晚了。社员们围上去,三下五除二,把四个混混全按住了。栓柱扯下他们的面罩——都是生面孔,但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
“疤脸龙?”栓柱认出来了。
“认错人了!”疤脸龙挣扎着。
“错不了。”卓全峰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青龙会老大,疤脸龙,亲自带队来砸店。人赃并获。”
“你……你阴我!”疤脸龙瞪着眼。
“阴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卓全峰冷笑,“栓柱,报警。”
警察很快就到了。人赃并获,疤脸龙无可抵赖。更关键的是,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个账本——记录着青龙会所有非法收入和行贿记录。
省公安厅连夜行动。根据账本线索,抓了青龙会三十多个骨干成员,包括那个钱科长。一举端掉了这个盘踞省城多年的黑恶势力。
消息传开,震动全省。省报头版报道:《省城打掉青龙会黑恶势力,保护伞被连根拔起》,文中特别提到了靠山屯合作社的配合。
“卓社长,这次多亏你们。”周副厅长亲自来合作社慰问,“青龙会这个毒瘤,我们盯了很久,但一直没抓到关键证据。你们提供的账本,是致命一击。”
“周厅长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卓全峰说。
“不过……”周副厅长压低声音,“青龙会虽然垮了,但省城还有其他势力。你们生意做大了,难免招人眼红。以后要更小心。”
“谢谢周厅长提醒。”
青龙会被打掉,省城的商业环境清朗了不少。那些曾经被青龙会欺压的商户,纷纷来合作社表示感谢。
“卓老板,你们是为民除害啊!”一个开小吃店的老汉握着卓全峰的手,“以前青龙会每月收我一百块保护费,不给就砸店。现在好了,终于能安心做生意了。”
“大家都不容易。”卓全峰说,“以后咱们商户要团结,遇到这种事要敢于斗争,也要善于斗争。”
危机过去了,合作社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深圳发来的第一批一千台录音机,半个月就卖光了,净赚五万五。蛇口工业区的投资也谈妥了——合作社出资十万,占股百分之四十,建一个电子元件厂。
但卓全峰没有放松警惕。他在合作社成立了安保部,由马大炮任部长,专门负责安全保卫。所有店面都装了防盗门、防盗窗,重要仓库装了报警器。运输车队配备了车载电台,遇到紧急情况能及时报警。
同时,他加强了与政府部门的联系。省商业厅、公安厅、税务局,都建立了定期沟通机制。合作社成了省里重点保护的企业。
腊月二十,合作社开了年终总结大会。卓全峰在大会上说:“这一年,咱们经历了风风雨雨——有市场竞争,有地方保护,有黑帮威胁。但咱们都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咱们行得正,走得直,因为咱们有政府支持,有群众拥护。”
“但咱们不能骄傲。”他话锋一转,“明年,挑战更大。合作社要走出东北,走向全国。北京、上海、广州,都要有咱们的店。这过程中,会遇到更多的困难,更多的对手。大家要有准备。”
“全峰,你说咋干,咱们就咋干!”孙小海带头喊。
“对!听你的!”
掌声雷动。
散会后,卓全峰回到办公室。胡玲玲带着六个闺女来了——她们在省城上学,住在合作社租的房子里。
“爹,你真厉害!”大丫卓雅慧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同学都说,你打掉了黑社会,是大英雄!”
“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卓全峰摸摸女儿的头,“爹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是爹,”二丫卓雅涵小声说,“我听说……青龙会还有余党,会不会报复咱们?”
卓全峰心里一紧。二丫说得对,青龙会虽然垮了,但那些漏网之鱼,可能会报复。
“爹会小心的。”他安慰女儿,“你们也要注意安全,上学放学要结伴,别去偏僻地方。”
“嗯。”孩子们点头。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卓全峰和胡玲玲站在窗前,看着中央大街的夜景。
“他爹,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胡玲玲轻声说,“那些人,心狠手辣,万一……”
“没有万一。”卓全峰搂着她的肩,“玲玲,这条路是咱们选的,就得走下去。但我会保护好你们,保护好合作社。你放心。”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商战升级了。从市场竞争到黑帮介入,从明争到暗斗。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不怕。
前世他窝囊一辈子,这辈子,他要活出个样来。
为了妻女,为了合作社那些信任他的人。
这杆猎枪,不仅要打猎,还要打鬼。
打那些魑魅魍魉,打那些牛鬼蛇神。
而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坚定。
就像这条创业路,虽然险阻重重,但方向明确,脚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