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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4章 深圳特区,大开眼界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冬至。

    深圳罗湖火车站站台上,湿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香烟味和不知名香料的气味。卓全峰、孙小海、王建军三人提着行李走下火车,脚踩在南国的土地上,一时竟有些恍惚——两天前还在冰天雪地的哈尔滨,转眼就到了这草木葱茏的南方边城。

    “这……这就是深圳?”孙小海看着眼前简陋的站台,有些失望,“看着还不如咱们松江市火车站气派呢。”

    王建军却眼尖,指着远处:“小海哥,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火车站外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几十座塔吊像钢铁森林般耸立,打桩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更远处,几栋正在建设的高楼已经露出了轮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的老天爷……”孙小海喃喃道,“这是在盖城啊!”

    卓全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水泥和尘土的味道。这就是深圳,邓小平画的那个圈,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前世他只在电视上看过,今生终于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三人出了火车站,找到一家招待所住下——是周记者介绍的关系,离火车站不远,一天十块钱,在深圳算便宜了。

    放下行李,卓全峰就拿出笔记本:“咱们在深圳待五天。第一天看市场,第二天看工厂,第三天去蛇口工业区,第四天去沙头角中英街,第五天总结。时间紧,任务重,现在就开始。”

    第一站,去了当时深圳最大的市场——东门市场。这里和高第街有点像,但更大,更乱,也更热闹。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电子表、计算器、服装、鞋帽、日用百货,还有香港过来的“洋货”——力士香皂、雀巢咖啡、万宝路香烟,都是内地罕见的稀罕物。

    “老板,这咖啡怎么卖?”卓全峰指着一罐雀巢咖啡问。

    “港币三十,人民币二十五。”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一口港式普通话,“要得多可以便宜。你们系北佬来的吧?第一次见咖啡?”

    “是,第一次。”卓全峰拿起罐子看了看,“这玩意儿……怎么喝?”

    “简单,舀一勺,加热水,加糖加奶。”摊主很热情,“香港那边可流行了,早上喝一杯,提神。你们要不要带点回去?北方冬天冷,喝这个暖和。”

    卓全峰买了三罐,准备带回去研究。他注意到,这里很多商品都用港币标价,人民币反而像是“辅币”。

    “老板,这里怎么都用港币?”

    “深圳紧挨香港嘛。”摊主说,“好多货都是从香港过来的,自然用港币。你们要是在这儿做生意,最好换点港币,方便。”

    正说着,市场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检查摊位,看到有卖“洋货”的,就要没收。

    “快收起来!”摊主手忙脚乱地把咖啡、香烟往箱子里塞,“工商局又来查了!”

    卓全峰三人赶紧帮忙。等检查的人过去,摊主才松了口气:“妈的,三天两头来查。说是打击走私,其实就是想捞好处。”

    “走私?”王建军问。

    “对啊。”摊主压低声音,“深圳这边,好多货都是‘水货’——从香港走私过来的,没交税,便宜。工商局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打点到位。打点不到,就来查你。”

    卓全峰心里一动。他想起合作社在广州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但深圳更严重。这里离香港太近,走私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离开东门市场,他们去了华强北——当时还是一片工地,但已经能看到电子市场的雏形。几栋简易棚屋里,密密麻麻摆满了电子元器件、电路板、收音机零件。

    “同志,你们这儿有录音机机芯吗?”卓全峰问一个摊位。

    “有啊。”摊主拿出几个样品,“日本产的,台湾产的,国产的,你要哪种?”

    “日本产的多少钱?”

    “单买十五,批量十块。”摊主说,“你们要多少?要是量大,可以带你们去工厂看。”

    “工厂在哪儿?”

    “宝安,离这儿二十里。有班车,我带你们去。”

    下午,他们跟着摊主去了宝安县的一家电子厂。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个几百平米的大棚,几十个工人在流水线上组装录音机。老板姓黄,潮汕人,很精明。

    “卓老板,你们要机芯?要多少?”黄老板递烟,“我们厂现在月产能五万个,自己组装录音机,也卖机芯。”

    “我们要的不多,先要五千个试试。”卓全峰说,“但要质量好,价格要优惠。”

    “五千个……八块五一个。”黄老板算了一下,“但要现金,不赊账。”

    八块五!比广州便宜一块五。卓全峰心里快速计算——录音机机芯进价八块五,其他零件大概五块,外壳三块,总成本十六块五。组装成录音机,卖八十到一百,利润惊人。

    “黄老板,如果我们委托你们生产整机呢?”

    “整机?”黄老板眼睛亮了,“那更好!我们一条龙服务。你要什么牌子?贴你们的牌子也行。”

    “贴我们‘兴安’的牌子,质量要把关。”

    “没问题!我们做出口订单的,质量绝对好。一台整机,出厂价二十五,你要多少?”

    二十五!运回东北卖八十,一台挣五十五!卓全峰强压住激动:“先要一千台试试。如果质量好,再增加。”

    “好!签合同!”

    签完合同,从工厂出来,孙小海激动得直搓手:“全峰,二十五进,八十卖!一台挣五十五!一千台就是五万五!这买卖太划算了!”

    “不止。”卓全峰很清醒,“深圳这边工厂多,成本低。咱们可以多找几家合作,不光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电饭煲,都可以做。贴咱们的牌子,运回东北卖。”

    “那……咱们得在深圳设个点啊。”王建军说,“就像在广州一样,有人常驻,专门负责采购、验货、发货。”

    “对。”卓全峰早就想好了,“等这次考察完,就安排人过来。”

    第二天,他们去了蛇口工业区。这是深圳最早开发的工业区,口号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一进园区,就看到巨大的标语牌,还有穿着工装、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几位是来考察的?”园区管委会的人很热情,“我们蛇口现在有外资企业三十多家,内联企业五十多家。主要做电子、纺织、玩具。你们想看哪一类?”

    “电子。”卓全峰说。

    参观了日资的录音机厂、港资的电视机厂、台资的计算器厂。流水线作业,机械化程度高,一个工人一天能组装几十台机器。卓全峰看得心潮澎湃——这才是现代化生产!靠山屯那个加工厂,跟这一比就是手工作坊。

    “卓老板,有兴趣在蛇口投资吗?”管委会的人介绍政策,“外资企业三免两减半——头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内联企业也有优惠,土地便宜,税收减免。”

    “投资……得多少钱?”

    “看规模。最小的电子组装厂,投资十万就能干起来。我们提供厂房,你们提供设备和技术。”

    十万,对现在的合作社来说,不是拿不出。但卓全峰很谨慎:“我们考虑考虑。”

    第三天,去了沙头角中英街。这条街一边属于深圳,一边属于香港,用铁丝网隔开。街上挤满了人,大多是来买“洋货”的内地游客。

    “同志,要外汇券吗?”一个瘦小的男人凑过来,低声问,“港币、美元都有,比银行汇率高。”

    “不要。”卓全峰摇头。

    “那要手表吗?劳力士,香港货,便宜。”男人撩开衣襟,里面挂满了手表。

    “不要。”

    男人悻悻地走了。孙小海小声说:“全峰,这儿怎么跟黑市似的?”

    “本来就是。”卓全峰说,“中英街特殊,两边货物可以有限流通。但走私也多,查得严。”

    他们在中英街转了一圈,买了几件香港产的衬衫、几包糖果,算是纪念。站在铁丝网前,能清楚看到香港那边——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深圳这边形成鲜明对比。

    “香港……真繁华。”王建军喃喃道。

    “用不了几年,深圳也会这样。”卓全峰很笃定,“邓小平说了,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深圳就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

    第四天,卓全峰约见了周记者介绍的一个港商——林老板,做服装生意的,在深圳有工厂。

    “卓社长,久仰久仰。”林老板四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派头十足,“周记者跟我说了,你们合作社在东北做得很大。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

    “怎么合作?”

    “你们东北不是有皮毛吗?貂皮、狐皮、貉子皮。”林老板说,“我们香港人喜欢穿皮草,但香港没有皮毛资源。如果你们能提供皮毛,我们在深圳加工,做成皮草服装,卖到香港、东南亚。利润分成,你们六,我们四。”

    这主意好!合作社现在有养殖场,皮毛资源丰富。但以前都是卖原料,或者简单加工,利润低。如果能做成皮草服装,利润能翻几倍。

    “可以试试。”卓全峰说,“但我们得先看看你们的加工水平。”

    “没问题!明天去我工厂看!”

    第五天,总结。三人在招待所房间里,把这几天的见闻、收获整理出来。

    “深圳这边,机会太多了。”孙小海激动地说,“工厂多,成本低,政策好。咱们要是能在这儿设个厂,生产电器、服装,贴咱们的牌子,运回东北卖,能挣大钱!”

    “不只是运回东北。”卓全峰指着地图,“深圳有港口,可以直接出口。咱们的皮草服装,可以卖到香港、东南亚。山珍野味,也可以试着出口。这叫‘两头在外’——原料在外,市场在外,加工在深圳。”

    “那得投多少钱?”王建军问。

    “初步估算,设个办事处,租个小仓库,雇两个人,一年得五万。”卓全峰说,“如果开工厂,最少十万。但回报也高,一年挣二三十万不是问题。”

    “合作社现在拿得出。”孙小海说,“今年利润八十万,拿十万出来投资,没问题。”

    “但要谨慎。”卓全峰很清醒,“深圳机会多,风险也大。走私、骗子、政策变动,都是风险。咱们得一步一步来。”

    他做出决定:第一,在深圳设办事处,派栓柱过来——他在广州干了一年,有经验;第二,跟黄老板的电子厂合作,先生产一千台“兴安牌”录音机,试试水;第三,跟林老板合作,加工皮草服装,先做一百件样品。

    计划定了,就执行。卓全峰在深圳多待了三天,把办事处租下来了——在华强北附近,二十平米,月租三百。雇了个本地小姑娘当文员,月薪一百五。栓柱从广州调过来,任办事处主任,月薪两百。

    跟黄老板签了录音机合同,预付百分之三十货款。跟林老板签了皮草服装合同,先提供一百张貂皮,加工成大衣。

    一切安排妥当,该回东北了。临走前,卓全峰又去了趟蛇口工业区,站在“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下,拍了张照片。

    “全峰,咱们这趟……值了。”孙小海感慨,“开了眼界,换了脑筋。回去得跟大伙儿好好说说,深圳是啥样。”

    “不只是说。”卓全峰看着眼前的建设场面,“还要学。学深圳的速度,学深圳的效率,学深圳的敢闯敢试。咱们合作社,也要有特区精神。”

    回东北的火车上,三人几乎没睡觉,一直在讨论、规划。深圳之行像打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全峰,你说……咱们靠山屯,将来能不能像深圳这样?”王建军忽然问。

    “能。”卓全峰很坚定,“也许没有这么多高楼,没有这么多工厂,但可以有自己的特色——生态农业、特色养殖、乡村旅游。只要敢想敢干,大山里也能飞出金凤凰。”

    火车北上,穿过南岭,穿过长江,穿过华北平原。

    车窗外的景色,从南国的葱茏,渐变成北国的萧瑟。

    但三人心里的火,已经点燃了。

    那火,是特区精神的火,是改革开放的火。

    这火,将带回东北,带回靠山屯。

    在那里,点燃更多人的希望,照亮更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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