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
凡尘的声音在空地上轻轻回荡,尾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动。
七十九万年。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的意识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白泽的本能让他能模糊感知时间的长河,但七十九万年——那是多少个王朝更迭?多少次沧海桑田?多少代生灵从诞生到湮灭?
他的思维陷入了一种粘稠的混乱。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彼岸最初见到他时的了然、日月神教反常的追捕强度、踏上这片大陆时血脉深处的悸动……一切零散的线索,此刻被这条“七十九万年的等待”之线,粗暴地串联了起来。
邪帝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黑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这片空地、这棵枯木融为一体。
那双漩涡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凡尘,既无催促,也无解释。他就像一个守墓人,终于等到了墓主人归来,剩下的只是安静地交付使命。
风从枯木的枝杈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小白从凡尘肩头跃下,蹲坐在他脚边。
它银白色的毛发微微竖起,那双总是慵懒的猫眼此刻紧盯着邪帝,瞳孔深处流转着奇异的淡金色光晕——那是它在调动白泽血脉的力量,试图解析眼前这个存在的“真实”。
一刻钟。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凡尘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不是因为炎热,而是思维过载的表征。
白泽之瞳在他眼中时明时暗,金色纹路如同呼吸般起伏。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
眼中的混乱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清明。
既然谜团已经砸在脸上,逃避从来不是白泽的选项——趋吉避凶,首先要看清“吉凶”究竟是什么。
“他……”凡尘的喉咙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这个“他”,指向明确——上一任白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空地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些隐藏在森林阴影中的邪眼们,精神力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同步紊乱。
邪帝眼中的漩涡旋转速度加快了些许。
“没有。”他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残酷,“他最后的命令,只是让我在这里等候。他说……‘一切都在命运的安排当中’。”
“一切都在命运的安排当中……”
凡尘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每个字都在齿间细细研磨,试图榨出隐藏的滋味。
白泽通晓万物,却最厌恶“命运”二字——因为那意味着“不可知”,意味着“既定的轨迹”。
而白泽的本能,是看穿轨迹,是改变轨迹。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有些癫狂,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仰头看着枯木扭曲的枝干,看着昏暗天空中偶尔掠过的黑影,笑声里掺杂着自嘲、荒谬,以及一丝……终于抓住线头的兴奋。
“呵……命运的安排吗?”他止住笑,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还真是……有点意思。”
像疯子?或许吧。
但当一个活了七十九万年的凶兽突然跪在你面前喊“主人”,当一整片大陆的存亡莫名其妙压在你的肩上,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长河中的“自己”——疯一点,或许才是正常的反应。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邪帝身上。
这一次,眼中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冷静到极致的锐利。
“聊聊日月神教的事情吧。”凡尘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既然他们拿了我的东西,自当给我还回来。”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邪帝微微颔首,黑袍随着动作荡开细微的涟漪。
“理应如此。”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分辨,能听出那平淡下深藏的如释重负,“也本该如此。”
等待了七十九万年的任务,终于进入了下一阶段。
邪帝提供的情报,详细得令人心惊。
“日月神教的核心,是教皇。”
他抬起右手,精神力在空中凝成一幅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头戴冠冕、手持权杖的身影。
“九十九级绝世斗罗,武魂为‘秩序权杖’。”
邪帝的声音冰冷。
“那不是普通的控制系武魂。它的能力是‘强制秩序’——能够直接改写目标的精神底层逻辑,将其转化为绝对忠诚的傀儡。所有红级飞升者……都受他操控。”
光幕上,那柄权杖的顶端开始散发暗红色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一些模糊的人影纷纷跪地,眼神空洞。
“红级飞升者,固定三十六名。”邪帝继续说,“这个数字近百年来从未改变。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最弱的初入封号斗罗门槛,最强的……据说已有九十六级。”
三十六名封号斗罗。
凡尘的呼吸微微一窒。
这个数字,哪怕放在如今的武魂殿——那个拥有千道流、比比东、数位长老的庞然大物——也是一股足以改变格局的力量。
而这,还只是日月神教的冰山一角。
“黑级飞升者,七十二名。”邪帝的手指在光幕上划动,人影数量翻倍,“跟随您来的那位,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七十二?”凡尘皱眉,“只比红级多一倍?”
这个比例很不正常。
按照魂师界的常识,魂斗罗的数量通常是封号斗罗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魂斗罗到封号斗罗,那是一道天堑。
“他们不是普通的魂斗罗。”邪帝的眼中闪过一道暗芒,“他们是七十二个……被刻意卡在八十九级的魂斗罗巅峰。”
光幕上,那些人影的脚下浮现出猩红的数字:89、89、89……
“他们是红级的‘预备池’。”
邪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一名红级死亡或失控,就会立刻从黑级中挑选一人,‘填补’空缺。填补的过程……就是强行突破那层壁垒,代价是寿命折损、潜力耗尽,但换来的是即刻的封号斗罗战力。”
凡尘的脊背有些发凉。
“那黑级之下呢?紫级?黄级?白级?”
“同样。”
邪帝挥手,光幕上出现了金字塔状的层级结构,每一层都在向上一层输送“养料”,“每一级的晋升,都伴随着血腥的内部淘汰。
尤其是紫级晋升黑级——那是百人存一的生死战。
每一个站在您面前的黑级飞升者,脚下都踩着至少九十九具同僚的尸体。”
光幕上浮现出虚幻的尸山血海影像,又迅速淡去。
凡尘沉默了。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由血肉和灵魂堆砌而成的金字塔,在最顶端,教皇手持权杖,俯瞰着这座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每一个飞升者,既是刀,也是柴薪。
“还真是……棘手啊。”
他低声说。
棘手,但不畏惧。
邪帝说得对——这是他的试炼。
而试炼的奖品,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试炼的惩罚,是整片大陆的陪葬。
白泽的本能在尖叫:危险!快逃!但另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凡尘”这个存在的意志,却在说:我应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