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那道拱门后的黑暗就动了一下。
倩儿脚下一沉,第七级台阶彻底陷落半寸,像踩进了某种活物的喉咙。她没回头,身后乐天的身影早已被扭曲的空气吞没,连那点糖葫芦的甜香都闻不到了。只有药瓶还在腰间轻轻震着,青光微弱,像是怕惊醒什么。
贝贝贴在她肩上,耳朵已经绷成两片薄刃,绒毛从雪白转成了灰,尾巴紧紧缠住她的手腕。
“不是普通的魔气。”它低声说,“这味儿……熟。”
倩儿没应声。她也感觉到了——那股从门缝里渗出的阴冷中,夹着一丝温热,像旧伤结痂时皮肉下隐隐跳动的血脉。她右手摸了摸袖中的黄符,没撕,也没动,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通道内壁猛地一缩。
石墙像是吸饱了水的朽木,表面浮起一层黑腻黏液,缓缓滑落,在地上汇成细流般的丝线,朝他们脚边爬来。空气变得厚重,呼吸都像含着铁锈。药瓶的青光只撑了片刻,就被压得只剩一点萤火,忽明忽暗。
“它在吃灵力。”贝贝咬牙,“快手术。”
倩儿却没退。她抬起手,掌心朝前,纯净水灵根的蓝光自丹田涌上指尖,凝成一团柔和的光晕。这是她最熟的净化印,从小喂灵兽、治伤草、驱邪瘴都靠这一招。光晕扩散,如水波般推向前方浓雾。
可那团蓝光刚触到黑雾边缘,就像蜡油遇火,瞬间塌陷。魔气非但没散,反而顺着灵力回流猛地反扑,顺着她的经脉倒灌而上。胸口一闷,喉头泛腥,她踉跄一步,膝盖差点砸地。
贝贝耳朵一抖,立刻贴上她后颈,感知灵流走向。下一瞬,它张口喷出一团温润白光,裹住倩儿全身,硬生生将那股逆冲的魔气截断在肩井穴外。白光与黑雾相撞,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你傻啊?”贝贝声音发紧,“再这么放光,它把你当饭吃了!”
倩儿喘了几口气,额角渗汗。她低头看掌心,原本澄澈的灵光现在泛着灰,像被脏水泡过。药瓶也安静了,瓶身冰凉。
“不是不能用。”她声音轻,但稳,“是它认得我。”
贝贝耳朵一竖:“你说啥?”
“它知道我会来。”她抬头看向通道深处,“所以……拦我。”
话音未落,两侧石壁突然剧烈抽搐。黑液暴涨,凝成数十条触须状的东西,带着湿滑的黏响,从四面八方扑来。地面也开始起伏,每一步都像踩在巨兽的肺叶上,一呼一吸,震得人站不稳。
贝贝低吼一声,全身绒毛由灰转银,尾巴“唰”地暴涨,化作一道光柱横扫而出。光盾撑开,将扑来的触须尽数弹开。但它身形一晃,气息明显乱了。
“撑不了多久。”它咬牙,“这地方整个都是个封印阵,我们在阵眼里。”
倩儿盯着前方。尽头太远,百步之外全是黑,可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等。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像一块埋了太久的玉,蒙着尘,等着人去擦亮。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再次凝聚灵力。
这次她没用老法子。水灵根的蓝光从指尖溢出,不再外放,而是绕着手臂盘旋,一圈圈缠紧,像给自己打上绷带。药瓶微微一震,竟主动飞出,悬在她掌心上方,瓶口朝下,滴出一滴青色药汁。
药汁没落地,被她掌心的蓝光托住,缓缓旋转,凝成一枚小小的符印。
这是她最近才悟出来的法子——借药性引灵,以自身为炉,短时间提纯净化之力。代价是伤经脉,但她顾不上了。
符印成型刹那,她猛然推出双掌。
蓝光炸开,不再是柔和的波,而是一道锐利的光锥,直刺前方。贝贝同时怒吼,尾巴光柱收缩,所有灵力灌入她背后,助她一击破局。
双色光波——蓝与白交织,如长枪贯入黑暗。
轰!
魔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通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嗡鸣,像是某种巨物在地下翻了个身。黑雾翻滚,被迫后退数尺,露出一段完好的地面。
可那光波只撑了三息,便被四周涌来的黑气蚕食殆尽。魔气蠕动得更急了,像被惊醒的蜂巢,从墙壁、地面、天花板同时渗出新的触须,密密麻麻,朝他们围拢。
倩儿胸口一痛,那一击耗得太多,灵力几乎见底。她单膝跪地,手撑地面,指缝间渗出一丝血迹。
贝贝跳到她面前,四爪贴地,尾巴再次撑起光盾,可光芒已不如先前明亮。它的耳朵开始发烫,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我说停就停!”它回头瞪她,“你不要命了?”
倩儿没答。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最后一颗糖葫芦。这是今早随手塞的,竹签还沾着灵草汁。她剥下一颗果子,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笑了下。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她轻声问。
贝贝一愣:“啥?这时候你聊这个?”
“你那时候小,巴掌大,蹲在我鞋面上啃我剩的馒头渣。我喂你糖,你舔完还把签子藏进耳朵缝里。”她慢慢站起身,把糖葫芦串递过去,“拿着。”
贝贝没接:“你要干啥?”
“借你耳朵一用。”她说,“还有……你的灵力。”
贝贝眯眼:“你别乱来。”
“我没乱。”她抬手,把那根糖葫芦签轻轻插进它右耳根的绒毛里,“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件法宝,比什么剑穗都管用。”
贝贝耳朵一抖,想甩,没甩掉。那根签子竟开始发烫,糖衣融化,渗出丝丝金光,顺着它的耳道流入体内。它浑身一震,一股熟悉的暖流从心底涌起——是倩儿的灵力,混着药香和甜味,像小时候哄它睡觉时的气息。
“你……你把本源藏糖里了?!”它惊叫。
“不止。”她双手再度结印,这一次,掌心的蓝光不再独立成形,而是顺着她与贝贝之间的联系,缓缓流向它的身体,“我每次喂你,都在你身上留了一丝净化之力。三百二十七次糖葫芦,三百二十七道屏障。”
贝贝全身银光暴涨,绒毛根根竖起,尾巴化作的巨大光盾瞬间扩张,将整条通道中段尽数罩住。它低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你早就算好了?”
“我不知道会在这里。”她站到它身侧,手搭上光盾边缘,“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走一条很难的路。”
两人一兽合力,光盾前推,逼得魔气节节后退。通道震动加剧,石屑簌簌落下,可他们一步步向前,没有停。
直到光盾触及通道尽头的第一级台阶。
那是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阶,边缘刻着残缺的符文,颜色暗红,像干涸的血。贝贝鼻子一抽:“又是封印裂痕。”
倩儿蹲下,指尖轻触那道线。药瓶突然剧烈震动,青光一闪即灭。她手腕内侧一道旧伤——那是幼年时被魔气侵蚀留下的印记——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扎。
她猛地缩手。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不是石落。
是低语。
断断续续,音调扭曲,听不清词句,可那节奏……像一首歌谣。
她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唱过的那种。
贝贝死死咬住她衣角,不让她再往前。双耳贴地,监听声源方向,确认就在正前方百步之内。
倩儿没动。
她缓缓闭眼,把药瓶抱在胸前,五指收紧,指节发白。体内最后一点灵力被她强行调动,沿着经脉一点点聚向掌心。她准备再试一次净化。
哪怕只能推进一寸。
贝贝站在她身前,光盾未散,尾巴微微发颤,可没有后退半步。
低语声还在继续。
像谁在黑暗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