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扑在脸上,乐天抬手抹了把脸,顺手从怀里又掏出一串糖葫芦。这串是他最后一根存货,灵果裹着金丝糖衣,在破败的南天门外头闪着点不合时宜的亮光。
“哎,大哥!”他笑嘻嘻地凑上前,把糖葫芦往那守门仙将手里塞,“站这么久,嘴不得干?甜一甜,好说话。”
仙将没动,鎏金甲胄在乱流中纹丝不晃,面如冷铁,眼也不眨一下。他身后那扇南天门歪斜地立着,门框裂了半边,锁链垂落如枯藤,早没了昔日威严。
乐天也不恼,自顾自咬下一颗灵果,咔嚓一声脆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亮。“我说,你们这儿以前是不是挺热闹的?瞧这门多气派,虽说现在塌了点角,可底子还在嘛。”
仙将终于侧了半眼,目光落在他肩上晃荡的琵琶上,又扫过那串沾着草屑的糖葫芦,喉头微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九域未断时,此门通四方。”他声音沙哑,像锈刀刮石,“每日千人过境,仙鹤引路,符灯照夜。如今……只剩我一个看门的。”
乐天眼睛一亮,赶紧接话:“那后来咋回事?谁把门给砸了?魔修干的?还是地震?”
仙将没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上。天穹灰蒙,不见日月,只有一道横贯东西的裂痕,像被巨斧劈开后又被胡乱缝了几针。裂口深处偶尔闪过紫雷,无声无息地炸开又熄灭。
“那天,天地自己断了。”他低声说,“灵气倒灌,仙脉崩裂。有人想救,有人想夺,打起来了。仙魔同陨,九域皆毁。这门,是最后塌的。”
乐天听得呆毛都快竖起来,连糖都没顾上啃。“所以现在没人管了?连个巡逻的都没有?”
“活着的,跑了。没跑的,死了。”仙将收回手,重新抱紧断裂的长戟,“外来者勿入,不是警告,是劝告。”
乐天咂咂嘴,把剩下半串糖葫芦递过去:“那您为啥不走?”
仙将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拒绝,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糖衣上的金丝,轻轻一捻。“我走不了。我是门的一部分。它塌,我留;它毁,我守。直到有人来换班——或者彻底烂成土。”
乐天点点头,忽然咧嘴一笑:“那您至少还能吃上口甜的,比那些烂在地里的强。”
仙将没笑,但眼角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
这时,倩儿从后头走了过来。她腰间的药瓶轻轻晃着,瓶身微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贝贝蹲在她肩上,耳朵贴平,尾巴尖的糖渣不知何时掉了,留下一小圈黏糊糊的痕迹。
“有股味儿。”贝贝小声说,绒毛悄悄从雪白转成了浅灰,“藏在墙后面,腐得厉害。”
倩儿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南天门内侧角落,一面残墙半塌,砖石堆叠杂乱,表面浮着层灰蒙蒙的雾。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废墟。可她走近几步,药瓶突然震了一下,瓶口微微发青。
“不是普通的脏。”她低声道,“是魔气渗出来了。”
乐天也跟了过来,嘴里还嚼着糖核,一听这话立马警觉:“魔气?哪儿来的?这地方不是早就没人了吗?”
“就在那堵墙后头。”贝贝跳下倩儿肩膀,前爪在地上划拉两下,尾尖残留的糖汁在地面拖出一道微光痕迹。那光没立刻消失,反而沿着砖缝缓缓爬行,映出一道极淡的阶梯虚影,隐没于空气扭曲之处。
“有符纹。”倩儿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被人用禁制盖住了,但糖汁沾了灵性,短暂显了形。”
乐天瞪大眼:“你拿糖破阵?这也能行?”
“不是我破的。”贝贝翻了个白眼,“是她天天喂我糖葫芦,我尾巴都快成糖棒了,沾哪哪粘灵力。”
三人盯着那处空气,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片区域的光影总在轻微抖动,像水波荡漾,可周围一丝风也没有。药瓶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一下一下,像是在催促。
“里面的东西,还没死透。”贝贝耳朵前倾,鼻翼抽动,“但它在装睡,等机会。”
倩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得进去看看。”
“啥?”乐天差点跳起来,“你疯啦?刚听说这儿打过一场灭世大战,现在又冒出个藏头露尾的暗道,你一句话不说就要钻进去?”
“药瓶在响。”她指了指腰间,“说明里面有可净化之物。放着不管,魔气会扩散。”
“可你一个人——”
“我不一个人。”贝贝一跃跳回她肩上,双耳直立如刃,“我在。”
乐天张了张嘴,看看倩儿沉静的脸,又看看贝贝绷紧的绒毛,终于泄了气。“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轴。”
他挠了挠呆毛,转身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符纸,塞进倩儿手里。“拿着,遇事就撕了它,外头能看见光爆。我在这儿盯着仙将动静,顺便再套点话,万一有变,我也好喊人。”
倩儿接过符纸,小心夹进药瓶侧面的布袋里。“你不进来?”
“我不傻。”乐天耸耸肩,“里头黑咕隆咚还不知道有几条道,我进去纯属添乱。在外头打听消息,也是干活。”
他说完,又从怀里摸出半颗糖葫芦,递给贝贝:“给你路上舔,别把我留给你的糖渣全蹭光了。”
贝贝嫌弃地瞥了一眼:“我才不吃剩的。”
“那你哭去吧。”乐天摆摆手,“赶紧的,别磨蹭,我数到三你们还不动,我就唱《送君入地狱》助兴。”
倩儿深吸一口气,朝那处扭曲的空气走去。贝贝伏低身子,耳朵微微颤动,替她探着前方气息。药瓶悬在她掌心,青光微闪,像一盏小小的引路灯。
离得越近,那股腐味越重。不是血腥,也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溃败感,像是某种本不该存在的东西,硬生生被塞进了这个世界。
她伸手触向那片波动的空气。
指尖刚碰到,就像按进了冰冷的泥潭。阻力传来,随即又是一松,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地面那道糖痕骤然亮起,阶梯虚影完整浮现,一共七级,通向一片幽暗。
“能进。”她说。
贝贝跳到她脚边,前爪搭上第一级台阶。“我先走。”
它一步踏上,台阶稳稳承住重量,没有塌陷,也没有触发任何禁制。它回头看了倩儿一眼,耳朵轻轻一抖,示意可以跟上。
倩儿迈步,踏上第二级。脚下传来轻微的震感,像是踩在活物的皮肤上。她没停,继续向前。第三级、第四级……每走一步,药瓶的震动就强一分。
乐天站在门外,远远望着她们的身影一点点没入那片扭曲的空气。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琵琶从背上取下来,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随时准备拨出第一个音。
仙将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回天际裂痕。他咬了一口糖葫芦,金丝糖衣在齿间碎裂,甜味在舌尖化开,竟让他皱了皱眉。
“这么甜……”他喃喃,“从前没人敢在这儿吃糖。”
倩儿和贝贝已经走到第六级台阶。前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但能感觉到通道存在——一股微弱的气流从里头涌出,带着陈年的灰与铁锈味。
第七级台阶边缘,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线,颜色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贝贝停下,鼻子贴近嗅了嗅。
“不是血。”它低声说,“是封印的裂痕。有人从里头破出来的,或者……有人从外头封进去的。”
倩儿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线。药瓶猛地一震,青光暴涨,随即又缩回去,像是受到了惊吓。
“里面有东西。”她说,“被关了很久。”
贝贝抬头看她:“你要开吗?”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进了袖中,摸到了乐天给的那张黄符。她没撕,也没动,只是握紧了。
然后,她抬脚,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台阶无声下沉半寸,像是被踩中的机关。整条通道的黑暗突然晃动了一下,仿佛有只眼睛在深处睁开。
贝贝耳朵炸起,瞬间挡在她身前。
前方,一道低矮的拱门出现在视野中。门内漆黑,门框上爬满扭曲的符文,全都断裂了,像是被暴力扯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
她认得这种感觉。
不是来自敌人。
而是像某种沉睡的、等待被唤醒的东西。
她往前迈了一步。
贝贝紧跟其后,尾巴卷紧,绒毛灰得发暗。
两人一兽的身影彻底没入拱门。
门外,乐天看着那片空气恢复平静,糖葫芦掉在脚边,滚了半圈,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压。
一个音没弹出来,风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