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的银光在风里抖了三抖,像一盏快烧干油的灯。
他浮在半空,手还举着,掌心那团光却只剩指甲盖大小,明一下、灭一下,随时要彻底熄灭。
斩月剑垂在他胸前,兔子刻痕彻底没了踪影,整把剑灰扑扑的,连嗡鸣都哑了。
地面裂开的缝里,乐天的手指还搭在音阵末端。
他没动,眼睛却睁开了,死死盯着空中那道快透明的人影。
碧落靠在断碑上,眼皮掀了一条缝,袖子里的药丸滚了半寸,又停住。
雷光麒麟前蹄撑地,角根电光一闪即逝,鼻孔喷出带血的白气。
它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贝贝动了。
它耳朵轻颤,贴地听了听。
法则波动的频率慢了,碎得厉害,像踩烂的冰面一点点往下塌。
它抬头,看见星辰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七窍流出来的不是血,是光丝,刚冒出来就散了。
它尾巴卷着倩儿的手,指尖猛地一紧。
倩儿躺在碎石堆里,嘴唇发青,胸口微微起伏。
她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睫毛抖得像被风吹的草尖。
她没醒,可手指在贝贝爪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贝贝低头看她。
它想起那天暴雨夜,倩儿抱着一只翅膀烧焦的小鸟蹲在屋檐下,手指被啄出血也不撒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下一下摸着鸟头。
它当时躲在她袖子里偷吃糖葫芦,还嫌她多管闲事。
现在那只小鸟早飞了,倩儿的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浅疤。
它又扫了一圈。
乐天趴在地上,道袍焦了边,呆毛卷成小圈,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
这家伙中过三次毒,一次比一次狠,每次都在笑,说“没事,我命硬”。
碧落闭着眼,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青筋突突跳,药气在皮下游走,像困在瓶里的虫。
雷光麒麟角尖发黑,前蹄裂了口,血顺着鳞片往下淌,可它还在撑。
最后,它看向星辰。
那人几乎要化进光里了。
可他还举着手,还撑着这片天。
他没说话,可贝贝知道他在想什么——
护好她。
贝贝慢慢松开倩儿的手,爪子按在地上。
它站了起来。
绒毛先是泛白,接着转亮,像是有水从里头渗出来。
琉璃色的光顺着脊背往上爬,耳朵拉长,边缘变得透明,像两片水晶叶子。
尾巴膨起来,毛茸茸一团浮在身后,像朵云。
它体型一点点涨,从巴掌大到猫,到犬,再到幼鹿那么高。
四只爪子离地寸许悬着,周身空气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它闭眼,脖颈项圈上“天道宠儿”四个字微微闪烁。
一段音节从它嘴里滚出来,没人听得懂,像是石头撞石头,又像是风刮过山洞。
符文一圈圈绕着它转,淡白色,浮在空中,转得越来越快。
灵力往里收,往核心压。
它的四肢开始抖,额头渗出细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滋地冒烟。
它牙关咬紧,爪子抠进土里,硬是没退半步。
它睁开眼。
瞳孔是琉璃色的,映着残破的雷云、熄灭的血雾、龟裂的大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忽然咧嘴一笑,用前肢抹了把脸,嘟囔:
“这次换我当盾牌。”
话音落,它一脚踏下。
地面咔地炸开一圈裂纹,尘土腾起半尺高。
它稳稳悬在空中,耳朵晶化,尾巴如云,身形已不再是兔子,可也没完全变样。
它就在中间,一半是熟悉的模样,一半是陌生的光。
它抬头,看向天际。
紫黑雷云还没散,裂缝里电蛇乱窜,新的雷劫在凝聚。
它知道,只要星辰的光一灭,那些雷就会砸下来,一个都跑不了。
它得吞。
它不能让星辰倒下。
也不能让倩儿再被人保护。
它尾巴轻轻一甩,扫过倩儿的脸。
温度还在,心跳稳了些。
它点点头,转头看向战场。
乐天抬头望着它,嘴角那点笑没了。
他手指还在音阵上,可人已经不动了。
碧落睁开了眼,指尖药气微颤,目光落在它身上,没说话。
雷光麒麟仰头,低吼一声,像是在应和什么。
星辰最后一丝意识动了动,光影轮廓里,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贝贝看着他们。
它忽然想起自己刚醒那会儿,缩在倩儿怀里啃胡萝卜,嫌她编的笼子太丑。
后来星辰给它刻了个兔子挂剑上,它骂了三天“手残”。
乐天总拿辣椒味丹药逗它,被它一耳朵扇进河里。
碧落嫌它毛脏,非要用药水洗,它躲了半个月。
雷光麒麟第一次见它,直接跪下蹭它尾巴,叫“妈”。
它一直被人护着。
现在,轮到它了。
它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又缓缓落下。
体内的力量在涌,像一口井被掀了盖。
它抬起前肢,掌心朝下,做出和星辰一模一样的手势。
光从它体内漫出来,比星辰的柔和,却更沉,像是从地底升上来的潮。
它没动,可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承接。
像是天要塌了,有东西站出来,说:我接。
倩儿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她没力气坐起,可她看见了。
空中那个变大的身影,悬浮着,光流转全身,耳朵晶莹,尾巴如云。
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可她认得,那是贝贝。
她想抬手,可手指只是抽了一下。
乐天盯着它,忽然咧嘴,露出沾血的牙。
他没笑出声,可眼神亮了。
他手指在音阵末端轻轻一点,完成了最后一笔。
阵成了,就等一个引子。
碧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掌心药丸彻底凝实,泛着微光。
她没动,可药气已蓄满。
只要贝贝开口,她就能把涅盘丹送出去。
雷光麒麟怒吼一声,前蹄重重踏地,震出一圈裂纹。
角尖电光闪了三闪,终于稳住一道细雷,缠在角上,嘶嘶作响。
星辰的光影晃了晃。
他快没了。
可他还撑着。
他看见贝贝悬在空中,光流转,眼神坚定。
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可他知道——
它准备好了。
贝贝低头,最后看了倩儿一眼。
她正望着它,眼神模糊,可她在看它。
它冲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别怕。
然后,它抬头,看向雷云。
嘴巴张开一条缝,没出声,可一股吸力从它体内升起。
周围的空气开始往它嘴里流,带着碎石、灰烬、残存的剑气。
它的身体微微发胀,光在喉咙深处滚动,像一颗要吞下的星。
它还没吞。
但它已经准备好了。
它的爪子悬在半空,尾巴高高扬起,耳朵完全竖起,瞳孔收缩成一条线。
它感知着雷云的节奏,等着那一瞬的空隙——
星辰的光灭前的最后一息。
它要抢在雷劫落下之前,把天撕开的口子,一口吞下。
风停了。
碎石浮在半空。
所有人屏住呼吸。
贝贝的嘴张得更大了些,喉咙里的光越来越亮。
它没动。
可它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