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谁?
他应该在哪里?
这两个问题像两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
衣柜的门还开着。
他走过去,伸手从里面取出一件T恤,一件牛仔裤。
是以前最常穿的款式。
他脱下身上这套衣服,换上了这两件。
T恤的下摆堪堪遮过腰,肩膀的位置绷得紧紧的,手臂一动就感觉到了束缚。
牛仔裤也一样,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腰腹更是勒得他有些难受。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穿着小一号衣服的成年人,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少年的躯壳里,显得滑稽又怪异。
这张脸,这具身体,都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阮言诺了。
他默默地把衣服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回了衣柜原来的位置。
然后换回了那套属于“阮小白”的,宽大的衣服。
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桌角放着一个黑色的充电底座,上面空空如也。他记得自己的手机,以前总是放在那里充电。
他拉开书桌最上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屏幕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就是它了。
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侧面的开机键,毫无反应。早就没电了。
他把手机放到充电座上,找到了插头,插进了墙上的插座。
充电座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他坐在椅子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部手机,等待着它重新开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亚第一次带他去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想起她怕他一个人在家无聊,特意去二手市场淘回来一台手机。
想起他开始卖饭团,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那些记忆太鲜活,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觉得,现在这个窗明几净,宽敞舒适的房间,才是一个虚假的梦境。
“嗡……”
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熟悉的开机动画过后,屏幕上出现了锁屏壁纸。
那是一张合影。
年轻的阮言诺,站在中间,一手搂着妈妈,一手搂着爸爸,三个人笑得灿烂。
背景是本市一个着名的旅游景点。
这张照片,他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他伸出手指,熟练地划开了解锁图案。
屏幕主页弹了出来,接着,手机顶部状态栏开始疯狂地弹出各种消息通知。
微信,短信,未接来电……两年前积压下来的信息,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手机因为瞬间处理大量信息而变得有些卡顿,他耐心地等着。
他没有先去看那些社交软件,而是点开了通话记录。
一整排,密密麻麻的红色未接来电。
绝大部分都来自两个号码。
“妈妈”和“爸爸”。
后面跟着的数字,从(1)一直排到了(99+)。
他退了出去,又点开了短信。
最新的一条,也是停留在两年多以前。
是妈妈发来的。
“言诺,你在哪里?看到消息回妈妈电话,妈妈很担心你。”
“言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不要怕,跟妈妈说,爸爸妈妈会帮你的。”
“言诺,你是不是生妈妈的气了?妈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言诺……回家吧。”
“儿子,爸爸明天出差就回来了,你是不是想等爸爸回来再跟我们谈?没关系,只要你平安,怎么样都行。”
一条又一条,字里行间,是从最初的焦急,到后面的恳求,再到最后的绝望。
阮小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微微发着抖。
他好像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妈妈当时是怎样一遍又一遍地编辑着这些发不出去的短信,又是怎样在一次又一次的拨号失败后,慢慢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关掉了短信界面。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犯过一次错了。
他不能再犯第二次。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试图“回去”,是对他们的再一次凌迟。
他不能这么自私。
可是小亚……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脏就揪成一团。
放弃她?
像扔掉那些不合身的旧衣服一样,把那两年多的时光,把那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姑娘,彻底抛弃在另一个世界?
一想到小亚发现他不见了,会像妈妈一样疯狂地寻找,会哭,会绝望,会以为他死了......
他做不到。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回去,对不起父母。
不回,对不起小亚。
他的人生,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从他想起小亚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能放弃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混沌和迷茫。
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焦躁和恐慌,在这一刻,忽然就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他要做一个了断。
不是偷偷地,像个懦夫一样再次逃走。
而是堂堂正正地,跟父母做一次告别。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短信里,爸爸说他明天回来。
那就等明天。
等爸爸回来了,他会把爸爸妈妈叫到一起,坐下来。
然后,他会告诉他们一切。
告诉他们,这两年,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告诉他们,他在那个世界,有了一个爱人,一个家。
告诉他们,他必须回去。
他们会信吗?
大概率不会。
他们可能会觉得他疯了,觉得他这两年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出现了臆想。
他们可能会把他送去看心理医生,甚至送去精神病院。
没关系。
无论他们是什么反应,他都必须说。
这是他唯一能给他们的交代。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不是不负责任,不是厌弃了这个家。
说完之后,他会当着他们的面,尝试“回去”。
无论成功与否。
至少,他努力过了。
这个决定,像一块巨石,落在了他的心底。
很沉。
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阮小白拿起桌上的手机,关机,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那些过去,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他站起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他没有脱衣服,只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道微弱的光带。
很安静。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累了。
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神志。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小亚,等我。
明天过后,我就回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