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碎裂声,在凝固的时空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半枚凝聚着秩序与“定”之真意的湛蓝河图虚影,在无字楼主玉骨指间,如同最脆弱的琉璃,寸寸崩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无声的、湮灭一切的坍塌。
无数细碎的湛蓝星芒,如同被强行剥离的星辰碎片,裹挟着混乱失控的灵韵风暴,瞬间从那紧握的指缝间狂涌而出,这股力量失去了河图本身的“定”之约束,变得狂暴、无序、充满了毁灭性的排斥感。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规则层面崩溃的恐怖冲击波,以玉骨手掌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正是那凌空书写、只差最后一捺的陆砚舟。
他凝聚了生命光华、即将点落最后一笔的金红指尖,距离那无字天扉仅毫厘之遥。然而,这股失控的星爆洪流,如同亿万头疯狂的怒象,狠狠撞在他身上。
陆砚舟只觉一股沛然莫御、无法抗拒的巨力瞬间贯穿全身,脚下的青石砚台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环绕其上的残碑虚影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纯粹的、毁灭性的能量乱流狠狠掀飞,白发在狂乱的气流中狂舞,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红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墨池广场边缘急速坠落。
“陆砚舟!”
下方,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江白鹭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她无视了右臂焦骨裸露、深可见骨的剧痛,无视了全身如同散架般的虚弱,仅凭腰腹和左腿的力量,猛地从血泊中弹起,如同扑向猎鹰利爪下雏鸟的母豹,朝着陆砚舟坠落的方向,决绝地扑了过去。
她的速度,竟在生死关头超越了极限,甚至超越了那道紧追陆砚舟坠落轨迹而至的、由星爆乱流裹挟的毁灭风暴。
然而,就在她扑出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那扇因河图星爆而剧烈扭曲、门内黑暗疯狂翻涌的无字天扉,那扇门,在陆砚舟被震飞的瞬间,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松动,构成门框的蚀文星芒锁链因星爆冲击而短暂紊乱,门扉本身也因封印之力中断而剧烈震荡。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弃刀。
电光火石之间,江白鹭做出了选择,她仅存的左手,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紧握在身边的雁翎刀“斩厄”——这柄伴随她征战多年、铭刻着守墨箴言的伙伴——狠狠掷出。
不是掷向陆砚舟,而是掷向那扇即将重新稳固的无字天扉。
目标,正是那因震荡而出现的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门扉缝隙。
“去——!” 她口中喷出血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斩厄”刀身之上,那两行《守墨训》古篆铭文,在主人决绝意志的催动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刀身化作一道燃烧的金色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穿透意志,精准无比地射入那道转瞬即逝的缝隙之中。
锋利的刀尖,深深楔入了由空白书页构成的门扉本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紧接着。
“斩厄”刀身剧烈震颤,其上燃烧的金色守墨箴言,如同找到了宣泄的洪口,疯狂地顺着刀身,涌入那扇通往无尽黑暗与污秽的门扉内部。
一声前所未有、混合着剧痛、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尖啸,猛地从水镜投影中、从那无面的空白之处爆发出来,这尖啸不再是直接在灵魂中响起,而是化作了撕裂现实空间的恐怖音浪,整个墨池广场残余的玻璃窗棂应声粉碎。
构成无字楼主投影的黑袍上,那些流淌的蚀文符咒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蚂蚁!雪白的长发狂乱舞动,那完美的玉骨手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
“卑贱……蝼蚁,竟敢……!” 冰冷的声音充满了扭曲的愤怒,却带着一丝被强行中断的虚弱。
门扉内部,那翻滚的粘稠黑暗,在金色守墨箴言灌入的瞬间,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发出“嗤嗤”的恐怖灼烧声响,黑暗剧烈地翻腾、收缩、溃退。
构成门框的蚀文星芒锁链,寸寸崩断、消散。
那张由空白书页展开的无字天扉,以“斩厄”刀刺入的位置为中心,迅速变得黯淡、虚幻、透明。
“终……会……再……临……!”
带着无尽怨毒与冰冷宣告的余音,水镜中的投影剧烈闪烁了几下,连同那即将彻底消失的无字天扉,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彻底湮灭在空气之中。
一卷黯淡无光、封面鬼头印记彻底沉寂的《九幽饿鬼图》残卷,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掉在墨池边缘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与此同时,墨池中最后翻腾的浑浊池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猛地平息下来。水面迅速变得澄清、平滑,如同一面巨大的、映照着劫后夜空的墨玉之镜。
结束了?
劫后余生的死寂,笼罩了满目疮痍的广场。只有夜风吹过残破建筑的呜咽,以及幸存者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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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舟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白发凌乱地贴在汗水和血污交织的脸颊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同样摔在不远处、正挣扎着想要爬向他的江白鹭。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右臂那焦黑裸露、烙印着金色箴言的臂骨处,此刻却多了一点极其刺眼的东西——一小片指甲盖大小、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墨绿色蚀文碎片,深深嵌在焦骨与金色箴言交织的边缘,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污染气息。
“白鹭…你的手…” 陆砚舟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后怕与痛楚。
江白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臂,看到了那片墨绿。剧痛早已麻木,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其难看却无比释然的笑容:“…还活着,就行。” 她的目光,越过陆砚舟,看向不远处静静躺在地上的《九幽饿鬼图》卷轴,又看向墨池中那面平静得诡异的“墨镜”。
广场上,那些幸存下来的文人书生,此刻如同被抽走了数十年的光阴。他们原本或年轻或中年的面容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沧桑,鬓角尽染霜白。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随身携带的、视为文心寄托的砚台,此刻无一例外,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甚至直接碎裂成几块,里面的墨汁早已干涸凝固。
文脉之伤,寿元之损,尽显于此。
陆砚舟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生命力透支的虚弱,艰难地爬向那卷掉落的《九幽饿鬼图》。每一步都牵扯着内腑的伤痛,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衫。他必须确认,这东西是否真的被重新封印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卷轴的刹那。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低语,直接在他怀中响起。
是那方濒临破碎、裂痕深处湛蓝光芒几乎熄灭的青石砚台。
那声音非男非女,冰冷、滑腻,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漠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钥匙…”
“多谢你…”
“…打开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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