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寝局的清洗在慕容枭的雷霆手段下迅速推进。短短三日，从掌事女官到负责浆洗缝补的粗使宫女，凡与长春宫用度有直接或间接关联者，皆被隔离审查。严刑之下，很快有人熬不住，吐露了线索。
据一名负责送换寝具的管事太监招供，大约两月前，尚寝局一位姓郑的典制女官曾私下交代他，将一批“特制”的安神枕芯替换到各宫例行更换的寝具中，其中便包括送往长春宫的那一批。郑典制声称，这些枕芯是内务府新研制的，加了助眠的草药，需先由几位高位妃嫔试用。
“郑典制？她现在何处？”李德全厉声喝问。
“她……她五日前突发急病，暴毙了……”管事太监颤声道。
又是死无对证！线索再次中断于一个恰到好处的“意外”。
然而，并非全无线索。在对郑典制住所的搜查中，发现了一些尚未销毁的信件残片和几样可疑的物品。其中一张烧得只剩一角的信纸上，有一个模糊的印鉴痕迹，经宫廷画师仔细复原，依稀可辨是某种独特的莲花纹样，与江南某地一家名为“锦绣坊”的绣庄标记极为相似。
而郑典制的妆奁底层，藏着一枚成色普通的银簪，簪头却镶嵌着一小颗色泽暗红、质地奇特的石头。张太医查验后，确认那石头并非寻常宝石，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血朱砂”碎块——正是炼制离朱砂的核心材料之一！
“锦绣坊……血朱砂……”慕容枭看着呈报上来的证物，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这只黑手，不仅在宫中根深蒂固，在宫外也有据点，且与江南、西南皆有勾连。”
他将目光投向暗卫统领影七：“查！给朕彻查这个锦绣坊！所有与之有来往的人，尤其是宫中之人，一个不漏！还有这血朱砂的来源，给朕顺着西南的线，挖下去！”
“遵命！”影七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卫琳琅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想到另一件事。德妃徐氏，正是出身江南。而那个莲花纹样……
“陛下，臣妾记得，德妃姐姐似乎……颇为喜爱莲花纹饰？”卫琳琅似是无意地提起，“她宫中不少物件，包括一些私用的绣品，都带有莲花图案。”
慕容枭眼神一凝：“你是说……”
“臣妾不敢妄断。”卫琳琅垂眸，“只是觉得巧合。江南绣庄、莲花纹样、德妃姐姐的喜好……或许，只是臣妾多心了。”
但慕容枭显然不会将这当做简单的巧合。德妃徐氏，性情温婉，出身清贵，入宫以来虽无显赫恩宠，但也算安稳。若她真的与巫月教有染……那这伪装，未免也太成功了。
“朕会让人暗中留意德妃宫中动向。”慕容枭沉声道，“但眼下，更紧要的是找到那个‘血引’提供者，并防止对方狗急跳墙，再次对贤妃或安平下手。”
“陛下所言极是。”卫琳琅点头，“贤妃姐姐体内的阴邪之气虽因媒介物取出而不再加重，但已造成的损害需要时间调养。安平公主年幼，更需小心防护。臣妾建议，以‘公主病后需绝对静养，贤妃需专心照料’为由，暂时封闭长春宫部分区域，由陛下亲信侍卫把守，一应饮食用药皆由永寿宫小厨房和张太医亲自负责，隔绝一切外来接触。”
“准。”慕容枭当即同意，“此事你来安排。”
“另外，”卫琳琅继续道，“既然对方接连使用离火藤、离朱砂等物，宫中或许还藏有类似的东西。臣妾想请旨，以‘为先帝、先后祈福，清查宫中违禁之物’为名，对东西六宫所有妃嫔居所，进行一次彻底的、明面上的‘检查’。”
她看向慕容枭：“此举或许会打草惊蛇，但也能迫使对方转移或暴露藏匿的邪物。我们明查，暗卫暗访，双管齐下，或许能有意外收获。即便找不到，也能震慑对方，让其短期内不敢再轻易动作。”
慕容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卫琳琅的意图。这是阴谋。以贵妃整顿宫闱、祈福消灾的名义进行大检查，名正言顺。各宫即便不满，也无法明着反对。而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必然会慌乱，只要一动，就可能露出马脚。
“好！此事也由你全权负责。”慕容枭道，“朕会让李德全和内务府全力配合你。若有哪宫敢阻挠，视为抗旨！”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和绝对支持，卫琳琅的行动便有了底气。
翌日，宸贵妃的谕旨便传遍东西六宫：为感念天恩，祈求先帝先后庇佑，为陛下和皇嗣祈福，并整肃宫闱，杜绝邪祟，特对后宫各殿宇进行一次全面的祈福清检。各宫主位需配合内务府、尚宫局、永寿宫派出的检查人员，开启所有库房、厢房，接受查验。重点是查看有无违禁药物、不明来源的香料、符纸、以及任何形制可疑、来历不明的物品。
谕旨一下，后宫哗然。如此大规模的、近乎抄检的清查，在燕宫历史上也属罕见。高位妃嫔如德妃、淑妃（虽称病，但其宫室仍需检查）尚能保持镇定，低位妃嫔则多是惶恐不安，生怕自己宫中无意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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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从低位妃嫔居所开始，逐步向高位推进。卫琳琅坐镇永寿宫，听取各检查小组的汇报。贤妃则协助协调，德妃被要求协助管理低位妃嫔的情绪安抚——这是个看似重要实则容易得罪人的差事，卫琳琅有意将她放在这个位置上，观察其反应。
清查工作进行了三日，各宫虽有小范围的骚动和私下抱怨，但明面上都还算配合。也确实查出了一些私藏禁书、逾制首饰、或与侍卫私相授受的信物等违规物品，涉事宫人依宫规处置，妃嫔则被申斥或禁足。但这些，都与巫月教无关。
直到第四日，检查到德妃所居的景阳宫。
景阳宫布置得清雅别致，随处可见书卷字画，彰显着主人书香门第的出身。德妃徐氏亲自在正殿接待检查人员，态度温婉得体，不见丝毫慌乱。
“有劳各位公公、嬷嬷了。本宫这景阳宫内，皆是寻常书籍、字画、器物，并无不可示人之物。各位尽管查验。”德妃语气平和，甚至主动命宫女打开所有库房和箱笼。
检查人员仔细查验了各处，确实未见明显异常。库房中的物品登记清晰，多是布料、药材（寻常补药）、文具、以及一些德妃母家送入宫中的土仪。香料也都是宫中常见的品种。
然而，当检查到德妃寝殿内室时，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在查看德妃妆台时，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约莫巴掌大的紫檀木螺钿首饰盒上。
那盒子样式古朴，边缘的螺钿镶嵌有些许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德妃娘娘，这个盒子……”老嬷嬷请示地看向德妃。
德妃神色如常，微笑道：“这是本宫幼时，祖母所赠的旧物，里面装着些孩提时的玩意儿，不值什么，便一直收着。嬷嬷若要查看，打开便是。”她示意贴身宫女将盒子取来打开。
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些小女孩的玩意：几颗光滑的雨花石，一枚褪色的香囊，一把小银锁，还有几朵早已干枯压扁的……莲花？
老嬷嬷目光敏锐，注意到那几朵干花并非寻常莲花，花瓣颜色暗红，形态也有些特异。她不动声色，恭敬道：“娘娘，按规矩，这些旧物也需记录在册。可否容奴婢将盒子连同内里物品，暂时带回永寿宫，请贵妃娘娘过目？记录后即刻归还。”
德妃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既是规矩，自当遵从。只是些旧物，劳烦贵妃妹妹费心了。”
老嬷嬷小心地将盒子封好，带回永寿宫。
卫琳琅接到盒子，打开一看，目光立刻被那几朵暗红色的干花吸引。她拿起一朵，仔细端详。花瓣质地干硬，颜色暗沉如凝血，花心处隐约能看到极细微的、类似符文的黑色纹路。
“系统，扫描此花。”她在心中下令。
【滴……检测到物品：离火藤干花（经过特殊炮制）……残留微弱邪性能量……与之前发现的离火藤种子、离朱砂同源……】
果然是离火藤！而且是被特意炮制过的离火藤干花！
德妃的首饰盒里，藏着离火藤干花！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孩提时的玩意儿”！
“那香囊呢？”卫琳琅拿起那个褪色的香囊。香囊面料是普通的绸缎，绣着简单的莲花图案，里面填充物早已失效，但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极其淡薄的、奇异的甜腥气。
【滴……检测到香囊内层残留物：混合型香料灰烬……成分分析：包含离火藤花粉、血朱砂粉末、以及……微量血液成分（陈旧）……】
血液成分！这香囊，很可能就是某种简易的“血饲”或施术媒介！
卫琳琅的心跳微微加速。德妃徐氏，果然有问题！她将如此关键的证据，伪装成儿时旧物，藏在身边，是出于某种心理依恋，还是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仅仅这几朵干花和一个旧香囊，还不能完全定死德妃的罪名。她完全可以辩解是被人陷害，或是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让她自己暴露。
卫琳琅将盒子重新盖好，不动声色地对老嬷嬷道：“不过是些寻常旧物，德妃姐姐既然珍视，记录后便送还回去吧。就说本宫看过了，无甚特别。”
“是。”老嬷嬷虽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
待老嬷嬷退下，卫琳琅立刻唤来素心，低声吩咐：“你立刻悄悄去一趟长春宫，避开人眼，告诉贤妃姐姐，让她这两日务必‘病势反复’，最好是‘昏迷不醒’，需要张太医日夜守候诊治。消息可以适当透露出去，尤其是……景阳宫那边。”
素心眼睛一亮：“娘娘是想……”
“引蛇出洞。”卫琳琅目光沉静，“对方两次下手贤妃姐姐皆未成功，反而损失了媒介物，暴露了线索。如今我们大张旗鼓清查，他们必然惊惧。若此时听闻贤妃病重，或许会以为之前的术法终于生效，或想趁机补上最后一击。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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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素心领命而去。
随后，卫琳琅又秘密召见了张太医和周武副统领，详细布置了一番。
当日下午，长春宫便传出消息，贤妃娘娘午后突然昏厥，气息微弱，张太医紧急施救，情况危殆。永寿宫宸贵妃闻讯亲往探视，并加派了更多侍卫把守长春宫，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后宫激起涟漪。各宫反应不一，有真心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中窥探的。
景阳宫中，德妃徐氏听到心腹宫女的禀报，正在写字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昏厥？危殆？”德妃放下笔，拿起帕子轻轻擦拭手指，声音听不出情绪，“张太医怎么说？”
“说是之前那邪物损伤了根本，虽及时取出，但余毒未清，加上忧思过度，这才突然爆发。”宫女低声道，“贵妃娘娘已下令严密封锁长春宫，除了张太医和几个心腹宫人，谁也不让进。”
德妃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宫女退下后，德妃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脸上温婉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复杂表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色泽温润的檀香木念珠。
夜深人静，景阳宫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斗篷、身形纤瘦的身影闪了出来，迅速融入夜色，朝着御花园西北角一处偏僻的竹林走去。
她未曾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阴影中，两双眼睛正牢牢地盯着她。
竹林深处，早已有一个黑影等候。看身形，像是个太监。
“娘娘。”黑影压低声音，语气恭敬。
“东西带来了吗？”斗篷下，传出的赫然是德妃徐氏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少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冷厉。
“带来了。”黑影递上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小瓷瓶，“这是最后一点‘离朱引’。只需将其混入长春宫每日煎药的罐底灰中，随着药气蒸腾，不出三日，必能引发她体内余毒彻底爆发，药石无医。”
德妃接过瓷瓶，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上次的枕头，还有之前的离火藤花瓣，皆被识破。这次，可有把握？”
“娘娘放心。”黑影道，“此次用的是‘引’，而非‘种’。贤妃体内已有离朱砂残留，此‘引’无形无味，只起激发之效，即便事后查验，也只会认为是她自身余毒攻心，绝不会联系到外物。张太医再厉害，也查不出。”
德妃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入袖中：“那个老东西（指郑典制）处理干净了？”
“娘娘放心，早已‘病故’，查无可查。只是……”黑影犹豫了一下，“锦绣坊那边，似乎被暗卫盯上了。我们是不是……”
德妃眼神一冷：“慌什么？锦绣坊明面上只是普通绣庄，与我们并无直接关联。那些往来记录，早已处理干净。暗卫查不到什么。”她顿了顿，“倒是太后宫中的李嬷嬷……她近日似乎有些不安分，出宫次数多了些。你找人盯着点，若她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黑影应下。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且退下，按计划行事。”德妃吩咐道。
黑影躬身，迅速消失在竹林另一头。
德妃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四周突然亮起数支火把，将竹林照得通明。周武带着一队精锐侍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将她团团围住。
“德妃娘娘，夜深露重，您怎么独自一人来此偏僻之地？”周武上前一步，按着刀柄，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德妃心中剧震，但面上迅速恢复镇定，甚至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周副统领？你、你们这是……”
“末将奉宸贵妃娘娘之命，巡查宫中，确保各宫安全。见有人影鬼祟入此竹林，特来查看，不想竟是德妃娘娘。”周武一挥手，“为保娘娘安全，还请娘娘随末将前往永寿宫，向贵妃娘娘说明情况。”
德妃脸色微变：“本宫只是夜间烦闷，出来走走，何须惊动贵妃妹妹？周副统领是否小题大做了？”
“职责所在，还请娘娘见谅。”周武态度坚决，“另外，方才与娘娘在此私会之人是谁？还请娘娘告知。”
德妃袖中的手紧紧攥住那个小瓷瓶，掌心渗出冷汗。她强自镇定：“什么私会之人？本宫并未见到他人。周副统领，你莫非想诬陷本宫？”
“是否诬陷，到了永寿宫，自有分晓。”周武目光如电，看向德妃的袖子，“娘娘袖中，似乎藏了东西？可否取出，让末将一观？”
德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此乃本宫私物，你……”
话音未落，周武身后两名身手敏捷的侍卫已如猎豹般上前，一左一右制住德妃，另一人迅速从其袖中搜出了那个黑色瓷瓶。
“放开本宫！你们大胆！”德妃挣扎怒斥，但已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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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接过瓷瓶，打开嗅了嗅，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那隐隐散发出的、与之前邪物类似的不祥气息，让他心中一凛。
“带走！”
德妃被“请”到了永寿宫。当她看到端坐正殿、神色平静的卫琳琅，以及卫琳琅身边那个打开的、装着离火藤干花和旧香囊的首饰盒时，脸色终于彻底苍白。
“德妃姐姐，深夜不在宫中安寝，去那偏僻竹林作甚？这瓷瓶中的，又是何物？”卫琳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德妃咬了咬牙，昂起头：“妹妹这是什么意思？本宫不过是散心，这瓷瓶……不过是寻常安神药粉！妹妹莫非想凭此，就给本宫定罪？”
“安神药粉？”卫琳琅拿起那个旧香囊，“那姐姐可否解释一下，这香囊中残留的离火藤花粉、血朱砂，还有……人血，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几朵离火藤干花，姐姐珍藏多年，难道不知这是何物？”
德妃瞳孔骤缩，没想到卫琳琅竟能认出这些，还查得如此仔细！她强辩道：“这些……这些是本宫幼时所得，并不知是何物！许是被人陷害！”
“陷害？”卫琳琅冷笑，“那今夜与你竹林相会之人，又是谁？他交给你的这瓶‘离朱引’，又是做什么用的？”
德妃浑身一颤，她怎么知道“离朱引”？连名字都知道？！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相会之人，什么离朱引，本宫一概不知！卫琳琅，你休要血口喷人！”德妃色厉内荏地喊道。
卫琳琅不再与她废话，对周武道：“带下去，单独看押。没有本宫和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另外，立刻搜查景阳宫，所有角落，一寸都不要放过！重点查找与南疆、巫术、离火藤、朱砂相关的所有物品、书籍、信件！”
“是！”
德妃被带下去时，犹自挣扎叫嚷：“卫琳琅！你敢！本宫是陛下亲封的德妃！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扣押本宫！本宫要见陛下！要见太后！”
然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卫琳琅看着殿外沉沉的黑暗，知道今夜，只是拉开了这场深宫暗战真正高潮的序幕。抓住了德妃，撕开了口子，但隐藏在更深处的大鱼，恐怕还在暗中窥视。
她拿起那个黑色瓷瓶，又看了看首饰盒中的邪物。
证据确凿，德妃难以抵赖。但，她真的是主谋吗？还是……也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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