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闻的灶台跟个机关铺子。

    千机灶在转，鸭子挂在灶膛里，慢慢转动，皮已经变黄了，油一滴一滴往下滴。

    他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小铜管，时不时往灶膛里喷一下。

    喷一下，火苗就窜一下，鸭子的皮就黄一分。

    他喷得很小心，一下一下的。

    雷万钧灶台上的锅比别人的大三倍。

    水烧开了，他把那条半人长的大鱼滑进锅里。

    鱼太大了，尾巴还露在外面。

    他一掌把鱼尾巴按进去，盖上锅盖，又一掌拍在锅盖上。

    灶台震了一下，锅盖严丝合缝，蒸汽一点都没漏出来。

    他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等着。

    巧娘的案板上，十种食材已经切成丝了。

    香菇丝、笋丝、虾丝、鸡肉丝、火腿丝、马蹄丝、松仁、枸杞、百合丝、金针菇丝。

    每一种丝她都切得细得像绣花线。

    细丝在案板上铺开，五颜六色的。

    她从自己煮过的针板上挑了一根针，针眼里穿着一条白色的丝线。

    那是百合丝。

    她把香菇丝穿进去，再把笋丝穿进去，一根一根地穿，一根一根地编。

    她的手很快，都看不清她在绣什么丝，只能看到那些丝线不停在她手里翻飞。

    柳明轩的灶台上，狮子头已经下锅了。

    鮰鱼做的狮子头，比猪肉做的白，比猪肉做的嫩，浮在汤面上。

    他用最小的火煨着，汤面微微颤动，狮子头也轻轻跟着颤。

    钱峰的海参在锅里翻着，葱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秋蕙的烧麦已经包好了，一屉一屉的，叠得整整齐齐。

    时常昌的烤全羊架在火上，油脂滴在炭上，滋啦滋啦地响。

    林薇薇边看边将一种接一种蒸好的米全都拿了下来，她把五种米分别倒在五个碟子里晾凉。

    她的第一道菜要用这五种米绘出大夏山河图。

    大夏的山河图沈清给她送有，之前在边关她也都有看过。

    北边是山脉，连绵不断，从西到东。

    山脉南边是平原，一望无际，中间有一条大河，从北往南，拐个弯，流向东边。

    大河的尾巴上有一片湖泊，不大，圆圆的。

    平原上散落着良田，一块一块的，挨着河流。

    她在脑子里把地图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描了一遍。

    她拿了一个超大圆瓷盘，白瓷的，方便用米作画。

    她把盘子放在案板正中间，拿起一双筷子蘸起黑米。

    林薇薇要先画河流。

    黑米小，一粒一粒摆起来费功夫。

    她从盘子的北边开始摆。

    筷子尖点下去，一粒黑米落在白瓷上。

    再点下去，又一粒。

    两粒挨着，不能太近，近了就堆成一团，看不出是河。

    也不能太远，远了就断成两截，河就干了。

    她摆得很慢。

    筷子尖夹起一粒黑米，在盘子上面停一下，找准位置放下。

    再夹起一粒，再停一下，再放下。

    河流从北边开始，向南走，走了几寸，拐一个弯，向东去。

    拐弯的地方要摆得密一些，米粒挤在一起，得看上去有河水被山挡住的效果，不得不拐。

    拐过弯，河流继续向东，慢慢变宽。

    她用黑米把河面加宽，从一粒变成两粒，从两粒变成三粒。

    河面宽了，水流就慢了，她摆得也松一些，米粒之间留出空隙，白瓷点点露出来，做出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效果。

    河流的尾巴上有一片湖泊。

    她换了筷子，开始用糯米摆。

    糯米粘，一粒一粒分开不容易。

    她拿筷子尖挑起一粒糯米，在盘子边缘磕一下，糯米掉下来，落在河流尾巴的位置。

    再挑一粒，再磕一下。

    一粒一粒的，围成一个圆。

    湖泊要摆成大致的圆，东边鼓一点，西边扁一点，北边收一点，南边散一点，跟真的湖被风吹皱了边缘似的。

    河流画完，黑米用了一小半，糯米用了三分之一。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河是河，湖是湖，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弯弯绕绕的。

    画完水再画山脉，山脉用高粱米。

    她从盘子的最北边开始摆，一粒一粒地堆。

    她先把高粱米堆成一堆，在盘子的左上角，高高的，那是主峰。主峰旁边再堆一堆，矮一些，那是次峰。

    次峰旁边再堆一堆，更矮，那是余脉。

    山要有势。

    主峰要高，要高得让人一眼就看见。

    次峰要矮，但矮得有骨气，不能被主峰压下去。

    余脉要散，散得开，但散得不能太远，远了就断了。

    她拿筷子尖拨弄那些米粒，主峰顶上拨尖一点。

    山腰拨平一点，拨出来山坡上的平地。

    山脚拨散一点，拨出来山脚下冲出来的碎石。

    次峰摆得粗粗的，笨笨的，像没长开的小山。

    余脉更不用细，散着就行，“石头”滚到哪里算哪里。

    山脉从西边画到东边，横贯整个盘子北沿。

    她退后一步看了一下整体效果。

    山是山，有高有低，有起有伏。

    主峰在西边，高高立着。

    次峰在东边，矮矮蹲着。

    余脉在中间，散散铺着。

    大夏平原最大，林薇薇用小米绘制平原。

    小米金灿灿的，铺开来最像秋天的麦田。

    她净手后用手抓小米，将一把小米从盘子中间慢慢撒下去，落在山脉南边，落在河流两岸。

    金黄的米粒在盘子里跳，跳几下，停下来，铺成一片。

    撒完大面积平原，她拿筷子把小米拨平，高的地方拨低，低的地方填高。

    拨一下，看一眼，再拨一下，再看一眼，拨到盘子里的小米平平整整才作罢。

    她让小米的边缘自然散开，散到盘子边上，散到河流跟前，散到湖泊旁边。

    像是平原长到那里就不长了，停下来，看着河水流过去。

    绘制良田用糙米。

    糙米比小米大，颜色更深，一块一块的。

    她把糙米摆成方块放在小米铺就的平原上，挨着河流，作田。

    她总共摆了六块田。

    三块在河的东边，三块在河的西边。

    东边的田大一些，西边的田小一些。

    大田挨着河，小田挨着山。

    田与田之间留出空隙，点点白瓷露出来，自然造就小路。

    五种米全部摆好后，她放下筷子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

    盘子里，大夏的山河在米粒间铺开。

    山有势，水有流，平原有边，良田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