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丘林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灰白雾气深处的银色小巧背影,猛地握紧了手中那把散发着不祥猩红光芒的魔枪,他那属于猎犬的本能在此刻被彻底激发,下意识地想要迈开脚步直接跟上去一探究竟。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身、连周身的魔力都开始剧烈激荡的那一刻,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瑟却突然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般横移了一步,极其果断地直接挡在了这头狂犬的面前。
这位曾经统御过整个卡美洛王国的王者面色平静如水,用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带着上位者威严的语气拦住了库丘林那鲁莽的冲动。
“她也有属于她自己必须去面对、必须去做的事情。”
亚瑟那双宛如极品翡翠般的碧绿色眼眸中,透着一种能够看穿岁月沧桑与命运轨迹的深邃睿智。
“在这个充满了变数的世界里,她最终要成为谁,究竟要走向何方,这并不是你这个早该被历史埋葬的亡灵能够干涉和决定的。”
亚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头满脸写着桀骜不驯的猛犬,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违抗的王者之威。
“你应该学会尊重她的选择和她的命运,就像她曾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影之国里,给予了你作为一名战士应有的尊重一样。”
被强行拦下并且说教了一番的库丘林停下了脚步,那双犹如野兽般锐利的红色眼眸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强烈的烦躁与不悦。
“这种浅显的道理我当然知道,根本用不着你这个迂腐的骑士王在这里多管闲事地提醒我。”
面对库丘林这夹枪带棒的恶劣态度,亚瑟却并没有因为他的不耐烦而有丝毫的退缩,反而毫不客气地当着他的面摇了摇头。
“不,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的骨子里依然残留着那种无法驯化的野性。”
亚瑟的语气骤然之间变得无比冷厉,就像是出鞘的誓约胜利之剑一般锋芒毕露。
“你刚刚那下意识想要追上去的举动,完全就是像一条没有理智、只凭着嗅觉行事的猎狗一样,就只想着按照自己脑子里那点可笑的冲动去肆意运动。”
被如此直白地戳中痛处甚至被辱骂为狗的库丘林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他紧紧握着魔枪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根狰狞的青筋。
“滚。”
面对这句充满着无尽怒火与杀意的粗口,亚瑟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废话来激怒这个随时可能暴走的疯子。
而此时此刻的另一边,在一片与大墓地那阴冷死寂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温暖与安宁的氛围中,夏亚终于从那场近乎将他灵魂撕裂的沉睡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当他费力地掀开那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彻底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处装潢得极其奢华且品味不俗、充满了古典宫廷气息的房间。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由无数纯净魔晶石雕琢而成的璀璨吊灯,四周的墙壁上则铺陈着绣有繁复皇家纹章的柔软丝绸壁纸,无一不在彰显着此地主人的尊贵身份。
夏亚有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微微干涩的眼球,立刻就看到了那个正端坐在一处极其精致的紫檀木化妆台前的北之魔法师伊诺。
此时此刻的伊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使用那副雌雄莫辨、冷若冰霜的少年皮囊,而是恢复了她原本极其美艳、散发着成熟魅力的女性样子。
她正手里拿着一支精巧的画笔,借着旁边那盏明亮柔和的魔法水晶灯散发出的光芒,在光洁的镜子前无比细致地描摹着自己的眉眼。
或许是身为顶级魔法师的感知力太过敏锐,伊诺通过那面清晰的水晶镜,瞬间就捕捉到了身后大床上夏亚醒来的细微动静。
“你醒了。”
伊诺立刻放下了手中那支昂贵的画笔,动作优雅地转过身来,用那双犹如一汪春水般清澈的淡蓝色眸子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夏亚。
“如果你现在觉得很疑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是贝塔帝国皇宫内守卫最森严的特级修养室。”
夏亚听闻此言,只是极其虚弱地喘了一口长气,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目前的处境。
“看着你这副样子,我真是发自内心地羡慕你呢。”
伊诺注视着夏亚那具虽然被厚厚的绷带包裹得如同木乃伊一般、却依旧顽强跳动着恐怖生命力的残破身躯,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交织着敬畏与酸楚的感慨。
夏亚并没有把心思放在她的这句感叹上,而是强忍着喉咙里那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干涩痛楚,声音沙哑地提出了自己此时最为关心的事情。
“勇者和枪圣他们几个人现在去了哪里。”
听到这个略显沉重的问题,伊诺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轻轻地叹了一口饱含无奈的气。
“那个满脑子都是肌肉的奎多尔和总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肩上扛的勇者,都已经先一步离开帝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迈着无比优雅的步伐,缓缓地走到了夏亚那张宽大的病床边。
“他们两个临走前都留下了口信,说自己还有极其重要的私人事情需要去处理,毕竟魔王虽然死了,但这场浩劫留下的烂摊子还需要有人去收拾。”
伊诺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嘴角突然毫无征兆地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弧度。
“奎多尔那个粗鄙的家伙临走前,还特意跑到我面前极其嚣张地交代,说等你醒来之后,必须让我跪在地上给你磕两个响头以表救命之恩。”
说到这里,伊诺没好气地翻了一个极其不符合她现在这副高贵形象的白眼。
“他那番完全不过脑子的话真是当场就给我气笑了,不过抛开那个白痴的冒犯不谈,我也确实应该郑重地对你说一声谢谢。”
不过这种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对强者的肃穆。
“说实话,在亲眼目睹那场战斗之前,我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你这副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躯壳里,居然能爆发出那种连终焉魔神都能一分为二的禁忌力量。”
夏亚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苦笑。
“力量的来源并不重要,只要那件足以毁灭一切的事情被顺利解决了就好。”
这句话让向来自视甚高的北之魔法师伊诺陷入了极其长久的沉默之中。
“是啊,不管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事情总算是解决了就好。”
伊诺的目光再次落在夏亚身上,回想起当时魔王城里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她的语气中依然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
“本来看到你最后发动那一剑时身体崩溃的惨状,我真的以为你要像那些三流史诗故事里记载的悲情英雄一样,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死去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空气轻轻地描摹着夏亚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轮廓。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在肉体几乎完全木质化并且崩碎成残渣的情况下,你居然还能凭借着那股极其诡异的生命力硬生生地活下来。”
夏亚极其费力地微微抬起头,顺着伊诺的视线,看了看自己那被魔法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身体。
“别夸我了,我自己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上现在还有着好多无法填补的缺口。”
夏亚在心里暗自苦笑了一声,他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自己大概是连一根最微小的手指都无法动弹了,更别说站起身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了。
看着夏亚这副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艰难的模样,北之魔法师伊诺收回了目光,给出了一个基于她渊博学识的极其专业的医疗判断。
“你现在这种几乎半步跨入鬼门关的糟糕情况,想要彻底恢复过来,哪怕是每天都用贝塔帝国国库里最顶级的魔法圣药泡着,也需要让你在这张床上绝对静养至少五天左右的时间。”
夏亚听到这个时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焦躁,他只是重新将沉重的头颅砸回柔软的天鹅绒枕头上,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而飘忽。
“五天的时间算是有些漫长了,那么等身体彻底恢复之后,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就要去解决世界上别的事情了。”
伊诺听到这句仿佛预示着还有更大危机的话语,不由得有些错愕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你难道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吗,在我看来危机应该已经解除了才对。”
在伊诺的固有认知里,魔王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战胜的天灾了,根本想象不到还有什么更大的麻烦。
“就算真的还有什么余孽,应该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了吧,毕竟那个带给我们无尽绝望的魔王都已经被你亲手解决了。”
她顺手拉过一把雕花木椅在床边坐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惬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接着只需要全大陆的军队联合起来,慢慢清理掉那些群龙无首的魔王残党,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大概就能真正地恢复到人们梦寐以求的和平状态了。”
说到这里,伊诺突然极其自嘲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对自己过往行为的无力与否定。
“真是的,想想我以前为了推演那一丝虚无缥缈的胜算,到底都在做些什么愚蠢的事情呀。”
她回想起自己为了世界和平所承受的那些误解与诅咒,不禁发出了一声充满苦涩的叹息。
“我分明是为了人类最终的和平在暗地里努力地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甚至不惜将自己所有的感情剥离,去扮演着那么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坏人角色。”
伊诺看着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夏亚,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既像是抱怨又像是如释重负的笑声。
“结果谁能想到,你们这几个突然凑到一起的家伙,竟然是这么一群根本不讲任何道理和法则的怪物。”
她那自以为算无遗策的推演,在这群怪物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且多余,让人觉得曾经的努力都成了一场笑话。
“算了,现在再去计较那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能活着看到太阳升起就已经算是神明最大的恩赐了。”
而此时此刻的夏亚只是安静地躺在宽大舒适的病床上,并没有去附和伊诺那份对于未来世界的美好畅想。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始终闪烁着极其清醒、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光芒,并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夏亚在心底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个看似不可战胜的魔王,其实仅仅只是这个世界抛出来的一块试金石,解决它只是目前最紧迫的事情而已。
至于这个已经被杀死的魔王到底是不是这个世界所面临的最严重的危机,他根本就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个名叫莉莉丝的观测者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尤其是想到那个被沃里维乌斯院长带走的旧日支配者克图格亚,夏亚就深深地明白,未来的事情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席卷所有维度的星际灾难。
就在夏亚的大脑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不断地思考着下一步可能遇到的变数时,紧闭的房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极其急促且毫无章法的跑步声。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凌乱而慌张,伴随着鞋底与走廊上名贵大理石地板剧烈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声响,直奔这个房间而来。
只听见门外发出一声巨响,那扇原本被施加了隔音和防御魔法的厚重实木雕花房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直接撞开了。
夏亚有些艰难地转过僵硬的脖颈,顺着那巨大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定睛看去,试图看清来者的真面目。
他惊讶地看到一个留着一头耀眼黄发、穿着打扮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少女,正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地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间本该是帝国禁地的修养室之中。
而在那个神色显得无比慌张、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的黄发少女身后,竟然还紧紧地跟着一只体型极其庞大、浑身散发着野性气息的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