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在大墓地中缓缓流淌,寂静得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在这里停滞。
无数残破的墓碑犹如大地的伤疤,沉默地注视着这三位跨越了时代与生死界限的存在。
夏娜紧紧握着手中的法杖,紫色的魔力在空气中不安地跳跃着。
她看着眼前那个浑身散发着王者威仪的黄发女子,又看了看那个扛着猩红长枪、野性难驯的蓝发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冥界冰冷刺骨的空气。
“所以……”夏娜微微皱起眉头,红色的双瞳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困惑与荒谬,“你们两人,都认识我吗?”
靠在枯树下的亚瑟听到这句话,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波澜。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审视却并不带恶意的目光,将夏娜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片刻后,亚瑟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如同秋日里飘落的枯叶般带着几分沧桑:“我认识曾经的你。
但是,我并不是现在的你,我也无法确定,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你……是否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你’。”
另一边,扛着魔枪的库丘林也收起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那双锐利的红色兽瞳紧紧盯着夏娜,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道:“虽然气味变得有些微弱,魔力的运转方式也发生了一些改变,但灵魂的本质是骗不了人的,你就是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着两人这仿佛在打哑谜一般的确认,夏娜只觉得自己的嘴角在一阵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感觉自己的脑海里就像是塞进了一团乱如乱麻的线团,找不到任何可以理清头绪的线头。
作为曾经的魔女之塔主人,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握着世界运转的真理,但自从塔倒塌之后,她却发现自己在这个浩瀚的世界面前,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这种认知的落差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那个……”夏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乱,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理清现状,“我们还是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现在的我,名字叫做夏娜。”
她顿了顿,目光在亚瑟和库丘林的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几分试探与无奈地问道:
“你们以前……或者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以前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大墓地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亚瑟和库丘林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于他们这些跨越了漫长历史长河的英灵来说,名字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承载着一段段沉甸甸的传说与因果。
枯树下的亚瑟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夏娜,似乎看向了那被迷雾遮蔽的、早已覆灭的卡美洛王国。
“我更喜欢叫你……梅林。”
亚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抹去的眷恋与遗憾:“虽然我很清楚,那似乎并不是你的真名。
那只是我赋予你的、一个代表着宫廷术士与指引者的头衔,虽然你从未真正意义上出现过王国。
你在那个时代出现,给予了我建立理想国的建议,然后又在不可挽回的毁灭到来时,冷眼旁观着一切的落幕。”
“梅林……”夏娜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她的脑海中没有产生任何共鸣,也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回忆涟漪。
对她而言,这就像是在听一个完全陌生人的故事。
“完全不熟悉的名字呢……”夏娜忍不住低声吐槽道。
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曾经会跑去给一个人类的王者当什么宫廷术士,甚至还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国家走向毁灭。
这和她现在这种只想安安静静护犊子的心态,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在夏娜对“梅林”这个称呼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库丘林突然冷哼了一声,将扛在肩上的猩红长枪重重地顿在地上。
“斯卡哈。”
库丘林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野性的张力:“这是我认识你时的名字。”
他看着夏娜,眼神中燃烧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战意,甚至还有一丝跨越了生死的狂热。
“不过,那似乎也并不是你的本体。”库丘林接着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与感慨,“当初的我,在为了寻求极致的武艺而踏入死亡的深渊时,认识了你。
那时的你,是一个名为‘影之国’的女王,统御着无数亡魂与魔境的怪物,教导着像我这样不知死活的战士。”
“你端坐在由白骨与深渊构成的王座上,用无情的杀戮和近乎残酷的训练,将我锻造成了一把能够刺穿一切的兵器。
但是,就在我即将离开影之国的那一天,你却告诉我……”
库丘林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夏娜那张精致却茫然的脸上:
“你告诉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不过是你为了打发时间而投射出的一个分身。
你真正的本体,一直被囚禁在现实与虚幻夹缝中的魔女之塔里,永世不得解脱。”
听完库丘林的这番讲述,夏娜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影之国?女王?训练狂魔?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残酷无情、统御魔境的女王,和现在这个连带个小狼娘都觉得费劲的自己联系在一起。
她连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关在魔女之塔里都想不起来了,更别提什么分身去教导远古的战士了。
“呃……”夏娜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向后退了半步,双手紧紧地抱住法杖,试图用这根木棍给自己寻找一点安全感,“那个……我想,那也是过去的我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想要撇清关系的决绝,接着开口说道:
“不管我是梅林,还是斯卡哈,那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我,没有那些记忆,也没有那些恐怖的力量。我并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位无所不能的魔女。
我只是夏娜,一个被卷入莫名其妙事件里的普通人……大概。”
然而,对于夏娜的这种“摆烂”式宣言,库丘林却表现得嗤之以鼻。
“我可不管这么多。”库丘林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他猛地拔出地上的魔枪,在半空中极其绚丽地挥舞了一下,枪尖直指灰白色的天空。
“不管是分身还是本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灵魂的烙印是不会改变的。
毕竟……”库丘林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与苍凉,“在那个波澜壮阔却又残酷无比的时代里,我所认识的、并且到现在还活着的……仅仅只有师匠你了。”
这句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夏娜的心上。
她能听出库丘林话语中那份隐藏在狂野之下的孤独。
这些英灵,跨越了无数的岁月,他们的战友、他们的敌人、他们的时代,早已经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而她,作为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魔女,似乎成为了他们唯一能够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锚点。
但理解归理解,这并不代表夏娜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
“所以……”夏娜极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偏头痛都要犯了,“你费尽心思打破生死的界限,强行把我从现世拉进这个大墓地,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开一场跨时代的怀旧茶话会吧?”
提到正事,库丘林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他那双红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凝重与危机感。
“因为现实世界,即将迎来一场足以颠覆所有纪元的灾难。”
库丘林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
“魔王,作为黑铁时代的某种概念支柱,已经碎裂了。”
夏娜微微一愣。
魔王死了?夏亚他们成功了?!
还没等她来得及为夏亚的胜利感到高兴,库丘林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了脚。
“魔王的死,打破了世界维持平衡的最后一道枷锁。
而更糟糕的是,原本负责镇守这片大墓地、维持生死界限的‘提灯人’,也不知所踪了。”
库丘林伸手指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墓碑,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失去了支柱的现世,和失去了看守的冥界,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在迅速崩溃。
现在,这大墓地怖家伙们,都已经开始躁动了。”
“他们随时都可能会回到现实世界,以另一种扭曲的姿态降临。
但你必须明白,他们可不像我和亚瑟那样,还能保持着生前的理智与荣耀。”
库丘林握紧了长枪,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经过了千万年死亡气息的侵蚀,有的英灵或许还能勉强算得上正常,但是……疯子绝对占据了绝大多数。
至少在这几天镇压冥界暴动的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群被遗忘的怪物一旦冲入现世,绝对是一场不分敌我的单方面屠杀。”
听着库丘林这如同末日预言般的描述,夏娜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魔王才刚刚被消灭,世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结果冥界的亡灵大军又要诈尸了?而且还全是些远古时代的超级挂壁?这世界的难度是不是设定得太离谱了一点?!
一直沉默的亚瑟在此时缓缓地开了口。她看向夏娜,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或许,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无法挽回的崩溃,所以这条疯狗才会不顾一切地动用冥界的权限把你拉进来。”
亚瑟的声音清冷而理智,“他就像是一个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的莽夫,本能地想要寻找曾经无所不能的老师,希望你能像过去那样,轻描淡写地给出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可是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熟啊!”
此时此刻的夏娜彻底破防了,她几乎是跳着脚喊了出来:
“什么大墓地,什么提灯人,什么古代英灵暴走……我统统不知道啊!你们自己的烂摊子,为什么要我来解决啊?!我拿头去镇压那些远古疯子啊!”
面对夏娜近乎崩溃的拒绝,库丘林却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充满了盲目的信任,本来前期还有个四英雄水平,现在数值膨胀太过严重了呀。
“如果是师匠你的话,绝对有办法的吧?”库丘林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狂热,
“不管你忘记了多少东西,这可是你的本体啊!那个在影之国随手捏造法则、在魔女之塔俯瞰万物的全知者!只要你稍微动一动手指……”
“闭嘴,库兰的猛犬。”
亚瑟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库丘林那近乎狂热的臆想。
她走到夏娜的身边,用一种极其清醒的目光看着库丘林。
“梅林……或者说夏娜,她这家伙,早就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全能了。
不,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全能过,她只是比我们活得更久,看到了更多的因果而已。”
亚瑟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夏娜有些单薄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她或许在过去,能够给出很多事情的答案,能够像操控棋盘一样引导我们的命运。
但是,很明显,现在的她,已经给不出你想要的那个奇迹了。
她和我们一样,也只是这洪流中迷茫的一员罢了。”
听着亚瑟这番甚至有些维护自己的话语,夏娜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既感激亚瑟的解围,又对自己这种“除了活得久一无是处”的无力感感到极其的烦躁。
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再多问一些关于“提灯人”失踪的细节,试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夏娜极其无奈地揉着太阳穴,低声抱怨着。
然而。
就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夏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种如同坠入冰窟般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的手边,空空如也。
那个一直紧紧抓着她衣角、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像个小尾巴一样黏着她的温度,消失了。
“露娜?”
此时此刻的夏娜,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可遏制的颤抖。
她迅速转过身,目光焦急地在这片灰白色的大墓地中搜寻着。
没有。
身前没有,身后也没有。
原本应该乖乖躲在她身后的小狼娘,竟然在她和两位英灵谈话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凭空消失了!
在这充满死气、到处都是远古恶灵的冥界,一个心智不全的亚人小女孩独自走失,这绝对是最致命的危机。
“露娜!!”
夏娜的魔力瞬间暴走,紫色的光芒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周围的迷雾。
终于,在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巨大墓碑群中,夏娜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银白色身影。
那是露娜。
但是,此时此刻的露娜,状态却极其诡异。
她没有像往常走失那样在原地哭泣,也没有呼唤夏娜的名字。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是一头正在追踪猎物的野兽,鼻尖紧紧地贴着那些腐朽的泥土。
她似乎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特殊、极其吸引她,或者是极其刺激她的气味一样,正手脚并用地朝着大墓地最深处、那片连灰白雾气都变得漆黑如墨的禁忌区域,疯狂地跑去。
那种速度,那种义无反顾的姿态,完全不像是一个胆小的孩子,而像是一个受到了某种古老诅咒召唤的殉道者。
“喂!!等一下!!!”
此时此刻的夏娜目眦欲裂,她完全不顾身边的亚瑟和库丘林,甚至连法杖都顾不上拿稳,直接将速度爆发到了极致,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朝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拼命追去。
“你要去哪呀?!快停下!!那里危险!!!”
夏娜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墓地中回荡,却无法让那个执拗的背影有丝毫的停顿。
大墓地的迷雾,仿佛一头张开巨口的巨兽,正一点点地将那个小小的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