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亚空间荒原上，狂风虽然已经停歇，但那股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对峙感却愈发强烈。
北之魔法师伊诺摇晃着身体，勉强从地上站稳。
他（她）身上的白袍已经满是尘土，那张绝美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尽管身体上的疼痛已经被东之勇者的斗气暂时压制，但精神上的冲击却远未平息。
他看着面前那个收剑而立、一脸温和的男人，眼中的那盏幽幽的“守墓人油灯”并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剧烈，仿佛要透过表象看穿这世间所有的谎言。
“有些事情完了……但是有些事情，还没完。”
北之魔法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关于南之剑圣的事情……关于那个叫‘夏亚’的男人的事情。”
他抬起手，指着东之勇者，手指微微颤抖：
“你刚刚所说的话语，我一句都不能信。”
“什么他很清醒，什么他有朋友，什么他很幸福……这种鬼话，去骗骗那些无知的黑铁种还可以，想骗我？”
伊诺冷笑了一声，眼中的红血丝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如果我要相信那些话语的话……我必须要自己去看看。”
“或者说……”
他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森寒：
“你压根见到的……就不是南之剑圣。”
“我想看看，现在的那个顶着‘南之剑圣’名号招摇撞骗的家伙……到底是谁。
到底是哪路神仙，或者是魔王制造出来的哪个高级傀儡。”
东之勇者叹了口气，他看着如此执着的北之魔法师，眼神中满是不解。
“你真的没有开玩笑吗？北。”
勇者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我并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为什么你会对南有这么大的成见？甚至不惜否定他的存在？”
“成见？”
北之魔法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汇。
“至少我可以确定，他绝对不是南之剑圣。”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真理：
“真正的南之剑圣，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所‘看’到的、那个在无数条时间线里挣扎的南之剑圣，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我就说……我就说为什么我最近开始看到的未来开始不对劲了。”
伊诺开始在原地踱步，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进行某种疯狂的复盘：
“为什么很多地方就不符合我看到的未来了？为什么原初神教的计划会提前暴露？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东之勇者：
“东，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城池？为什么会来到贝塔帝国的主城？”
东之勇者愣了一下，如实回答道：
“我原本就有这个目标。这里出现了异常的魔力波动，而且……”
“不，不对。”
北之魔法师打断了他：
“如果不是那个‘南’和你一起确定目标的话，如果不是他给了你某种信息，或者是他对你发出了邀请……”
“我确实……有概率不来，对吧？”
东之勇者想了想，点了点头。
确实，如果按照他原本的巡逻路线，他此时应该还在西边的边境处理魔兽潮，或者是去北境寻找线索。
之所以会这么精准地来到这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受到了夏亚的影响，以及想要在这里与夏亚汇合的约定。
“正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南之剑圣’和你说过了某些话语，所以确定了对方要来，所以你才来的，对吧？”
北之魔法师步步紧逼。
东之勇者没有否认：“是啊。我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这就对了！！”
北之魔法师猛地拍了一下手，眼中的油灯爆燃出一团火花：
“这就对了！”
“原本你不会来的！根据我的预言，根据那个既定的命运轨迹……你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
“在那个真实的未来里，贝塔帝国会因为原初神教的阴谋而沦陷，整座城市会化作死域。
而你会因为情报的滞后，在三个月后才抵达这里，然后面对满城的尸体和那只完全体的旧日支配者，陷入深深的自责！”
伊诺指着东之勇者，声音尖锐：
“这才是你应该走的剧本！这才是‘正确’的历史！”
“但是现在，你来了。
你提前来了。不仅仅是你，连那个该死的结局都被改变了。”
“而这一切的变数……”
“就是那个男人。”
北之魔法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所以，你见到的不可能是南之剑圣。”
“因为真正的南之剑圣……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发抖，或者正在策划着怎么杀死每个时间点中自己，根本不可能有闲心来这里当救世主！”
面对北之魔法师这番歇斯底里的分析，东之勇者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没有被对方那套“宿命论”绕进去。
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
“不。”
“我见到的，就是南。”
“他就不是南之剑圣！！！”
北之魔法师咆哮道，情绪彻底失控。
“你还要我解释多少遍？！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然而，勇者却依旧摇着头，用一种比岩石还要坚硬的语气，缓缓开口说道：
“他就是南之剑圣。”
“他在履行着南之剑圣的义务。
他在斩妖除魔，他在保护弱小，他在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而奔波。”
“他的名字叫夏亚·克里维斯。”
“他一直都在这么做着。
他从来没有因为他人的指责，也没有因为你口中的那些‘既定命运’而停止过步伐。”
“这就足够了。”
东之勇者看着近乎抓狂的伊诺，露出了一抹宽容的微笑：
“对于我来说，只要他在做着‘南之剑圣’该做的事，只要他有着一颗想要拯救的心……那他就是南之剑圣。”
“无论他的过去是什么，无论他在你的预言里是什么样子。”
“疯了……”
北之魔法师后退了两步，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东之勇者。
“疯了……你完全就是疯了。”
“你被那个骗子洗脑了。你被那个冒牌货彻底骗了。”
伊诺捂着自己的额头，指缝间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混乱：
“真正的夏亚·克里维斯……压根不会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疯子……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回忆起了某种极度恐怖的画面：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
“为了那个所谓的相对完美的结局，他在时间的长河里把自己切成了碎片！”
“他会为了修正一个微小的错误，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过去的、稚嫩的、无辜的自己！”
“他会为了获得一点点情报，一次又一次地去送死，去体验那种被撕裂的痛苦！”
“在那个未来里……”
北之魔法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绝望：
“那个真正的南之剑圣，已经精神崩溃了。”
“他不再相信希望，不再相信奇迹。
他甚至认为……向魔王投降，都比向魔王宣战要有希望。”
“因为他看过了太多的失败，看过了太多的死亡。他的心早就死了。”
“这样一个绝望的、懦弱的、只求一死的疯子……”
伊诺猛地抬起头，质问道：
“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那么阳光？怎么可能会有朋友？怎么可能会主动来这里救人？！”
“这不合理！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亚空间的空气中。
东之勇者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几近崩溃的北之魔法师，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如果北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原本”的夏亚·克里维斯真的经历了那样地狱般的轮回……那确实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故事。
但是。
现在的这个夏亚，不是那样的。
“我虽然不知道在你的眼中，南到底是怎么样一种人。”
东之勇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我在过去，和南的接触都不多，甚至可以说，仅仅只见过一次两次。
甚至可以说，在这次重逢之前，我对他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一个‘有点奇怪的同行’上。”
“但是……”
勇者抬起头，直视着伊诺那双燃烧着油灯的眼睛：
“我敢确定的是。”
“不管是哪个夏亚·克里维斯……不管是你口中那个绝望的疯子，还是现在这个会吐槽、会偷懒、却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的家伙。”
“那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他拿着剑，站在我的身旁，帮我处理那些我都觉得棘手的黑泥，和我约定一起去面对魔王。”
“他就是我所尊敬的——南之剑圣。”
“你真的不在意吗？！”
北之魔法师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他是一个冒牌货！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是冒牌的，却仍在欺骗着你，欺骗着我，欺骗着整个世界！”
“他顶替了那个原本应该受苦的灵魂，他窃取了那个名字！”
“这对于那个真正的、在绝望中死去的夏亚·克里维斯来说……难道不是最大的亵渎吗？！”
“没有什么冒牌的。”
东之勇者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身份不是别人给的，也不是预言决定的。”
“是他自己挣来的。”
勇者伸出手，指了指天空，指了指这片大地，仿佛在感受着某种宏大的意志：
“他就是纯纯正正的夏亚·克里维斯。”
“不仅是我这么认为。”
“就连世界……都在这么告诉我。”
“他的剑意，他的他的意志，甚至连魔王军对他的忌惮……这一切都在证明，他就是这个时代所选择的‘南’。”
“如果世界都认可了他，如果命运都因为他而发生了改变……”
“那么，身为人类的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否定他的存在呢？”
“北。”
东之勇者走上前，想要拍拍对方的肩膀，却被伊诺一把甩开。
“别碰我！”
北之魔法师咬着牙，眼中的油灯剧烈晃动，最后缓缓熄灭，恢复了那双淡蓝色的瞳孔。
“好……好……”
他（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混乱与暴躁。
“既然你这么执迷不悟……既然你非要相信那个骗子……”
“那我就让你看看真相。”
“我会亲自去确认。
我会用我的‘守墓人’之眼，把他的灵魂扒个精光，看看那皮囊
“到时候……”
北之魔法师冷冷地看着东之勇者：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当那个谎言破灭的时候……希望你的‘正义’还能这么坚定。”
说完，伊诺转过身，手中的冰之权杖重重一顿。
咔嚓。
亚空间的结界被他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没有再看勇者一眼，直接化作一道寒风，冲出了这片灰白色的荒原，朝着现实世界的贝塔帝国飞去。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东之勇者并没有阻拦。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缓缓愈合。
“真相吗……”
勇者低声喃喃自语。
其实，他又何尝没有察觉到夏亚身上的违和感呢？
那个总是能拿出奇怪情报的“预言能力”，那个与众不同的行事风格，甚至那种仿佛站在局外看戏的态度……
夏亚身上的秘密，并不比任何人少。
但是。
“那又怎么样呢？”
东之勇者笑了，笑得坦荡而释然。
他重新将大剑背回身后，整理了一下那身朴素的麻衣。
“只要你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
“哪怕你是从异世界来的魔王……只要你挥剑是为了守护。”
“那你就是我的伙伴。”
“南……或者说，不管你原本叫什么。”
“我在帝都等你。
希望到时候……你能给这位钻牛角尖的北之魔法师，一点小小的‘夏亚式’震撼吧。”
说完，东之勇者也迈开了步子。
金色的光芒一闪，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亚空间之中。
现实世界的风，再一次吹拂在他的脸上。
而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新的风暴，正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