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亚空间荒原之上，风声凄厉，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东之勇者将手中的两把剑——那把沉重的大剑和那把普通的精钢长剑，缓缓地插回了背后的剑鞘之中。
他看着面前那个跪在地上、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北之魔法师，脸上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如同看着自家不懂事弟弟般的无奈与包容。
“你错了，北。”
东之勇者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伊诺的耳边炸响。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背后那空荡荡的、原本应该用来背负圣剑的位置。
“我从未拔出过圣剑。”
北之魔法师猛地抬起头，那张沾满泥土与泪痕的绝美脸庞上，写满了错愕与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未踏上过拔出圣剑后的旅程。”
东之勇者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从始至终，都是赤手空拳为起点的。
这把大剑是我在铁匠铺花五十个铜币买的，这把长剑是村长送给我的。
至于那把传说中插在石缝里、只有天选之子才能拔出的‘圣剑’……”
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
“它现在应该还在那个神殿的石头里插着呢，大概已经落满灰尘了吧。”
“怎么可能？！”
北之魔法师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你疯了吗？还是在这个时候还要编这种谎话来羞辱我？！你从来没有拔出过圣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只有被拔出圣剑的人才能被称为‘勇者’！这是世界的规则！这是预言的铁律！如果你没有圣剑，你凭什么能击退魔潮？凭什么能斩杀魔龙？凭什么……凭什么能打败拥有守墓人权能的我？！”
伊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东之勇者是依靠圣剑的力量战胜他，他还能用“那是神器的压制”、“那是命运的偏心”来安慰自己。
但如果……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只是靠着凡铁和肉体……
那他伊诺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牺牲……到底算什么？笑话吗？
“我没有撒谎。”
东之勇者摇了摇头，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
“那把圣剑从未认可过我。
当时我也去试过，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憋红了，它也纹丝不动。”
他回忆起往事，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那时候我也很失落啊，但是……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村子里的牛丢了，需要人去找；隔壁镇子出现了哥布林，需要人去赶；路边的桥断了，需要人去修。”
“我只是想要去做一些我需要做的事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救了村长的牛，赶走了哥布林，修好了桥。
然后，慢慢地，有人开始叫我‘英雄’，有人开始叫我‘勇者’。”
“这一切本身就是慢慢发生的。
不是因为我拔出了圣剑，赋予了我‘勇者’的头衔，我才去做了那些事。”
“而是因为我做了那些事，他们才称呼我为‘勇者’。”
东之勇者看着伊诺，语重心长地说道：
“北，力量的源泉不在于那把剑，而在于握剑的人，以及……他为何挥剑。”
北之魔法师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她）呆呆地跪在那里，眼中的那盏名为“守墓人”的幽灯开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种信念崩塌的声音，比骨头断裂还要清晰。
“哈……哈哈……”
许久之后，伊诺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一直都在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我嫉妒你的天赋，嫉妒你的神器，嫉妒你的命运……
结果到头来，你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个努力过头的凡人？”
伊诺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红色的血丝，那种绝望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杀了我。”
他（她）看着东之勇者，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想，你应该杀了我。”
“你依旧在逃避。”
东之勇者皱起了眉头，并没有动手：
“我想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承认失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放弃活下去的勇气。”
“不！你不懂！！”
北之魔法师突然崩溃了。
他（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地撕扯着，仿佛要将脑海中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部扯出来。
“杀了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真的好难受……好难受啊！！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一切都只是强加在我身上的而已。”
那种难受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挫败，更是一种认知上的撕裂。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拿剧本、只有他拿着假剧本的舞台上卖力表演。
“难受就应该说出来。”
东之勇者蹲下身，试图安抚对方：
“无论是委屈还是愤怒，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说出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我能说得出来？！”
伊诺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那张绝美的脸庞滑落，滴在灰白色的荒原上。
“当你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时候……你还能说得出来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当你以为你在攀登高峰，结果发现你只是在一张画纸上原地踏步……当你一次又一次垒起的沙堡，无论多么宏伟，最终都会被一阵名为‘设定’的风吹散的那一刻……”
“你还能笑得出来吗？勇者！”
“我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伊诺指着这片天地，指着这看似真实的亚空间：
“哪怕我现在还未有过那种经历，哪怕我现在还没有进入那个传说中的‘永恒轮回’……但我却同样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是既视感！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告！告诉我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说到这里，北之魔法师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古怪。
他（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死死地盯着东之勇者，突然抛出了一个名字：
“你……见过南之剑圣了吧？”
东之勇者微微一愣，点了点头：“是，我刚见过他。”
“呵呵……呵呵呵……”
伊诺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她）歪着头，眼神中带着一种病态的笃定与怜悯：
“那家伙……已经疯得不成样子了吧？”
“什么？”
东之勇者皱起了眉头，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你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
北之魔法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只有疯子才懂的鬼故事：
“那家伙……难道不是已经因为无尽的轮回，彻底疯掉了吗？”
“那个被称作‘南’的男人……他是我们之中最可悲的一个。”
伊诺的眼神变得空洞。
“怎么可能？”
东之勇者立刻反驳道，语气坚定：
“南从未疯掉过。我前段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才见到了他。”
“他很正常。
不，甚至比以前更好了。
他会开玩笑，会吐槽，会为了朋友挺身而出，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热爱这个世界。”
“哈？清醒？”
北之魔法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大了眼睛看着勇者：
“怎么可能？！”
“那家伙……在‘那个未来’里，不是已经将自己的灵魂、以及过去、现在、未来分割成无数片，用来杀死那个懵懂的自己了吗？”
“为了阻止魔王的降临，为了打破那个死局……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档，一次又一次地重启。”
伊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
“现在的他……绝对应该是疯狂的样子的才对！”
“他经历过了一次又一次被魔王杀死的循环，经历过了一次又一次看着同伴死在眼前的绝望……那种绝望堆叠起来，足以压垮神明！”
“他怎么可能会清醒？！他应该是个只会杀戮的机器！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只会重复着‘拯救’这个指令的行尸走肉！”
东之勇者听着这些话，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他虽然不知道北之魔法师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情报——
或许是那双“守墓人之眼”看到了某种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又或许是某种被扭曲的预言。
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相信那个在月光下和他击掌、帮他清理黑泥、笑着说“未来拜托了”的夏亚。
“北。”
东之勇者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些错误消息，也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样的噩梦。”
“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南，从未经历过那些。”
“或者说，即便经历了什么，他也并没有被击垮。”
勇者回想起夏亚身边的那些人：
“他真的很优秀。他现在有着自己的朋友。”
“他有着自己的家人，有着自己的羁绊。”
“他正在进行自己应当经历的旅途，而不是什么地狱般的轮回。”
“闭嘴！！”
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的北之魔法师，突然尖叫着打断了东之勇者的话。
他（她）猛地站起身，尽管身体还在摇晃，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你见到的……到底是谁？！”
伊诺死死地抓着勇者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入对方的肉里：
“你见到的……绝对不是南之剑圣！！”
“那个真正的南之剑圣……他怎么可能会这么清醒？！”
“他怎么可能会身边有这么多正常的人？！”
“他身边不可能有人！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死！任何与他产生羁绊的人都会成为他下一次轮回的弱点！”
“他绝对……只会孤身一人！”
“那是诅咒！那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比我的‘守墓人’还要恶毒一万倍的诅咒！”
北之魔法师无比笃定地这么说着，仿佛他亲眼见证过那个绝望的未来。
“如果他身边有人……如果他看起来很幸福……”
伊诺的瞳孔剧烈颤抖：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你看到的……根本就是‘魔王’制造出来的幻影！或者是某种更可怕的、用来麻痹我们的假象！”
“东！你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
“这个世界……早就已经疯了！！”
面对北之魔法师这番近乎疯癫的言论，东之勇者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逻辑死胡同的昔日战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北看到了什么？
那是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吗？还是说……那是原本应该发生的“剧情”？
如果是那样的话……
现在的夏亚·克里维斯，那个总是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笑容、总能拿出奇怪技能、总能打破常规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
他又到底背负了什么，才改变了那个注定悲惨的命运？
“不，北。”
勇者轻轻拨开了伊诺的手，他的眼神依旧清澈，但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相信他。”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也不管所谓的‘命运’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现在的夏亚，是真实的。”
“因为他的剑……是有温度的。”
“如果世界真的疯了……”
东之勇者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大剑，看向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那就让我们……把它修正回来吧。”
“无论是你口中的轮回，还是那个该死的魔王。”
“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只要我们还没有放弃……”
“故事的结局，就还没有注定。”
北之魔法师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不可救药的傻瓜。
但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
他（她）眼中的那盏幽幽的油灯，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
在他内心最深处，那个被绝望填满的角落里……
其实也渴望着，勇者口中的那个“奇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