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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3章 分道扬镳·心随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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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

    洛水上游,柳家渡。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在河面上,渡口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草房和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栈桥。

    几只水鸟在雾中鸣叫,声音空灵而悠远。

    张宗兴一夜未眠。

    他坐在栈桥尽头,双腿悬在水面上方,望着雾气氤氲的河面。

    那封信被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东北军旧部,正在秘密联络。有人想趁乱起事,有人想投靠南京,有人想另寻出路……为兄身在囚笼,无能为力。唯望你能回来,替为兄稳住这些人,莫让他们走上绝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张学良的脸——那个在奉天城外和他结拜的少帅,那个在西安事变后身陷囹圄的六哥,那个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铁窗高墙,还在为旧部操心的东北军统帅。

    “六哥……”他低声喃喃,“你这是把最后的家底,都交给我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婉容在他身边坐下,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一夜没睡?”

    张宗兴点了点头。

    婉容没有再问。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望着那条河。

    过了很久,张宗兴忽然开口:

    “婉容,我要去一趟沈阳。”

    婉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少帅在信里说,有一件东西藏在沈阳旧宅,能助我成事。还有——他的旧部,需要有人去稳住。那些人,跟了他十几年,如今群龙无首,有人想投南京,有人想投日本人,有人想硬拼送死……我不能看着他们走上绝路。”

    他转过头,看着婉容:

    “所以,我必须去。”

    婉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责任和决绝。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跟你去。”

    张宗兴摇了摇头。

    “婉容,沈阳是敌占区,比石家庄还危险。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婉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宗兴,我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深宫里的皇后了。这两年,我走过封锁线,躲过追杀,在那个监狱里面对过溥仪。我不会拖累你。”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倔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婉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婉容再次打断他,

    “你担心我,你怕我受伤,你怕我成为你的负担。可是宗兴,你有没有想过,我留在后方,每天提心吊胆地等你的消息,那种日子比跟着你更难过?”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只能盼,只能一遍一遍地看那些旧信……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张宗兴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婉容……”

    婉容伏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让我跟着你。”她轻声说,“不管去哪儿,不管多危险。让我跟着你。”

    张宗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栈桥的另一头。

    苏婉清站在晨雾里,望着栈桥上那两道相拥的身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

    李婉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容姐要去。”李婉宁轻声说。

    苏婉清点了点头。

    “你也要去?”李婉宁问。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需要我。”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也要去。”

    苏婉清转过头,看着她。

    李婉宁继续说:“我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打起来,我能帮他挡子弹。你们能吗?”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能。”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忽然说:

    “婉清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苏婉清摇了摇头。

    “不是傻。是……”

    她想了想,轻声说:

    “是纯粹。”

    李婉宁愣了一下。

    苏婉清继续说:“喜欢一个人,就想用全部去保护他。不管他身边有谁,不管他会怎么看你。你就是你,李婉宁,炽热得像火,纯粹得像剑。”

    李婉宁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婉清姐……”

    苏婉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婉宁,我们不一样。但我喜欢你这样。真的。”

    两个女人,手牵着手,站在晨雾里。

    早饭的时候,张宗兴把决定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他。

    “沈阳我必须去。”他说,“这是少帅托付的事,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但是——”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上海那边,也需要有人去。归国的留学生在等,杜先生和司徒先生也在等。而且——”他看向赵铁锤,“铁锤的伤还没好,不能再奔波了。”

    赵铁锤急了:“兴爷,我不走!我这条腿瘸了也能跟您去!”

    张宗兴看着他,看着那张倔强的脸,心里一暖。

    “铁锤,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让你替我去上海。那边的事,不比沈阳轻松。你去了,我才能放心。”

    赵铁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小野寺樱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铁锤君,我们去上海。等兴爷回来。”

    赵铁锤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和期盼,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去。”

    张宗兴又看向王振山:

    “振山,你带几个人,护送铁锤他们去上海。路上小心。”

    王振山点了点头:“团长放心,人在,铁锤就在。”

    张宗兴最后看向那三个女人。

    婉容、苏婉清、李婉宁,三个人站在一起,六只眼睛,都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婉容——”

    “我去。”婉容抢先说。

    张宗兴看着她。

    婉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

    “宗兴,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告诉你。沈阳,我去定了。”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没有等他开口,只是平静地说:

    “情报、日语、敌后经验,你需要我。我会去。”

    张宗兴又看向李婉宁。

    李婉宁拄着树枝,站得笔直:

    “我能打,能跑,能替你挡子弹。你甩不掉我。”

    张宗兴看着她们三个,看着这三张同样坚定、同样决绝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铁锤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兴爷,您这……这是三个都要跟啊……”

    小野寺樱轻轻掐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婉容,你跟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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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容的眼睛亮了。

    “婉清,你也跟我去。情报、日语,那边确实需要你。”

    苏婉清点了点头。

    张宗兴最后看向李婉宁:

    “婉宁——”

    李婉宁攥紧了树枝,等着他说“你留下”。

    “你也跟我去。”

    李婉宁愣住了。

    张宗兴继续说:“你的身手,能救命。而且——”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后面担心。”

    李婉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婉容和苏婉清对视一眼,嘴角都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赵铁锤在旁边又嘀咕了一句:

    “兴爷,您这是……带三个媳妇去敌占区啊……”

    这回没人掐他。小野寺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午后,队伍开始分兵。

    赵铁锤、小野寺樱、王振山带着几个战士,准备沿河南下,经郑州、徐州,绕道去上海。

    临行前,赵铁锤拉着张宗兴的手,眼眶红红的:

    “兴爷,您一定要活着回来。俺和樱子还有弟兄们在上海等您。”

    张宗兴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你和樱子好好的,等我回去喝酒。”

    赵铁锤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看着婉容她们三个,忽然咧嘴一笑:

    “三位嫂子,保重!”

    婉容的脸红了。苏婉清面无表情。李婉宁瞪了他一眼。

    赵铁锤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向南奔去。

    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傍晚,北上的人也开始准备。

    张宗兴摊开地图,指着一条蜿蜒向北的路线:

    “我们从这里走,过黄河,穿太行,绕开鬼子的封锁线。一路上昼伏夜出,尽量不和人接触。到了沈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到了沈阳,一切听我指挥。我说撤,必须撤。我说躲,必须躲。谁也不准逞强。”

    婉容点了点头。

    苏婉清点了点头。

    李婉宁点了点头。

    张宗兴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把地图收起来,望着远处的暮色。

    “今晚子时出发。现在,都去休息。”

    入夜,柳家渡的小屋里。

    婉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枚平安扣,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么温柔,那么静。

    门被轻轻推开。苏婉清走进来。

    “睡不着?”苏婉清问。

    婉容点了点头。

    苏婉清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平安扣。

    “是他送的?”

    婉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在香港的时候,他给我的。说……保平安。”

    苏婉清从怀里也掏出一枚平安扣,一模一样的。

    婉容愣了一下。

    苏婉清看着她,轻声说:

    “他给我的。也是保平安。”

    两个女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酸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东西。

    “婉清姐,”婉容忽然说,“你说,我们三个,是不是很傻?”

    苏婉清想了想,然后说:

    “傻。但是……值得。”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伸出手,握住苏婉清的手。

    “以后,我们一起。”

    苏婉清反握住她的手。

    “一起。”

    另一个房间里。

    李婉宁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她的腿伤已经不那么疼了,但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走。

    门被推开。张宗兴走进来。

    李婉宁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月亮。

    张宗兴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在想什么?”

    李婉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想沈阳。想那个地方。想……会不会死在那儿。”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心里一阵疼。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你们死。”

    李婉宁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坚定和温柔。

    “你保证?”

    张宗兴点了点头。

    “我保证。”

    李婉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好。我信你。”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那么温柔,那么静。

    ……

    夜深了,柳家渡彻底安静下来。

    张宗兴独自站在栈桥上,月光把河水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的草房里,三个女人已经睡下——或者说,他让她们去睡下。至于她们是否真的能入睡,他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那是他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的痕迹。张学良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奉天,少帅常给他写信,字里行间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可这封信不一样,那些字写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纸划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刻进去。

    “为兄身在囚笼,无能为力。”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眼睛里有疲惫,有沉重,也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神情,是把什么都看透了,却还要继续往前走的神情。

    六哥,你在奉天城外和我结拜的时候,

    可曾想过有一天,咱们兄弟俩会隔着铁窗,隔着千山万水,用这种方式说话?

    那时,

    你在奉天城外骑着马,指着那片黑土地跟我说:

    “宗兴,这片土地,以后就是咱们的。咱们一起守着它,不让任何人夺走。”

    我没忘。一句都没忘。

    可是六哥,你把最后的家底交给我,你怎么就知道我能稳住?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把这些人带进死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即将要见的面孔——

    张学良的旧部,那些在东北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那些在西安事变后四散飘零的军官。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有人在联络南京,有人在试探日本人,有人攥着枪等着拼命。

    他们等的是少帅。可少帅来不了了。

    来的是我。一个他们可能听都没听说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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